齐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將走廊里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绝在外。
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使得偌大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寂静,甚至有些压抑。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无法驱散室內瀰漫的冰冷气息。
丁茂全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楼下市政府大院中规整的绿化带和稀疏的人影。
他穿著熨帖的深色行政夹克,身形依旧挺拔,
但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捻动著,
透露出他內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冯玉刚被方信带队带走审查,已经过去了近二十个小时。
最初的震惊和恼怒过后,丁茂全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动用了几乎所有能用的渠道去打探消息,
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
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让他心底发凉的图景:
方信这次行动,准备极其充分,省纪委方青辉是坚定的后台,行动迅捷且保密级別极高,
连柳嘉年这个市纪委副书记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人被抓了才知道。
白鸿熙跳出来以组织部名义发难,被云东县纪委一纸“省纪委督办、程序完备”的回覆顶了回来,碰了个软钉子。
柳嘉年想以领导身份“指导”,结果方信直接向市纪委周明达匯报,周明达表態“全力支持”,
让柳嘉年再不敢明目张胆施压。
更麻烦的是,
根据某个极其隱秘的渠道传来的模糊信息,
冯玉刚在最初的抵抗后,似乎已经开始交代问题,而且交代的內容,直指赵骏!
虽然还没有確切消息证明冯玉刚是否吐出了他丁茂全的名字,
但丁茂全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在方信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审讯攻势下,
在铁证面前,冯玉刚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冯玉刚把赵骏咬死,顺著赵骏这根藤,摸到他丁茂全这个瓜,只是迟早的事。
方信的目標,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冯玉刚,甚至不是赵骏,而是他丁茂全!
冯玉刚,只是这场战爭中被首先推上前线的卒子,
或者说,是对方试探火力、撕开防线的第一个突破口。
“方信……方青辉……”
丁茂全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神阴鷙。
他没想到,方世禎竟然会留下这么一个难缠的儿子。
更没想到,方青辉会如此不计代价、不遗余力的支持方信,
甚至不惜动用省纪委的力量,直接插手齐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这是一场针对他丁茂全的政治围剿!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紫檀木的桌面光可鑑人,上面除了一部红色保密电话、一部普通电话、一个笔筒和几份待批的文件外,
別无他物。
整洁得近乎刻板。
他需要做一个决断,一个残酷但或许必要的决断。
冯玉刚,这枚棋子,或者说这条用了多年的“狗”,
现在看来,是保不住了。
方信证据抓得这么准,下手这么狠,明显是衝著钉死冯玉刚来的。
就算动用所有关係,能暂时把他“捞”出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而且风险极高,极易引火烧身。
为了一条註定要沉没的船,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值得。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很简单了:弃车保帅。
让冯玉刚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把所有的问题都终结在他和赵骏的“商业贿赂”、“利益输送”层面。
绝不能让火烧到他自己身上。
如何让冯玉刚心甘情愿地扛下一切?
威逼,利诱。
冯玉刚现在最怕什么?
怕死,怕重刑,怕牵连家人。
他最想要什么?
一线生机。
哪怕是在监狱里多活几年,
或者,保住家人的平安和既得利益。
丁茂全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规律的篤篤声。
他在权衡,在计算。
直接联繫冯玉刚?
不可能。
通过办案人员递话?
风险太大,方信肯定防著这一手。
那么,只剩下一个相对“安全”的渠道,
苏雅。
苏雅,他最隱秘的红顏知己,对外是棲心小筑茶馆的老板,
也是他多年来最信任的情人和白手套之一。
她聪明,漂亮,懂得分寸,
更重要的是,她参与了他太多隱秘的事情,包括和赵骏、冯玉刚等人之间的一些非正式“沟通”。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自然能懂,
也能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传递出去。
最重要的是,苏雅和冯玉刚的私交也不错,冯玉刚对这位市长“身边人”向来敬畏有加,
她的话,冯玉刚能听进去,也敢相信。
丁茂全拿起那部普通电话,拨通了一个记忆中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苏雅那柔美中带著一丝慵懒的声音:
“餵?”
“是我。”
丁茂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上老地方见。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带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苏雅显然听出了丁茂全语气中的不同寻常,
声音也压低了些:“好,我明白了。几点?”
“八点。”
丁茂全说完,乾脆的掛断了电话。
他不需要多说。
苏雅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至於带什么话,见了面,他自然会用最隱晦、最安全的方式告诉她。
晚上八点,市郊一处隱秘的高档私人会所,最里层的包厢。
这里隔音极好,服务人员只会在门口等候召唤。
丁茂全到的时候,苏雅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看到丁茂全进来,她立刻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掛好,又为他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普洱茶。
丁茂全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只是看著杯中裊裊升腾的热气。
包厢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昏暗,映照著两人模糊的侧影。
“玉刚的事,你知道了吧?”
丁茂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苏雅点了点头,挨著他身边坐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縈绕过来。
“听说了,动静很大。是……方信?”
“嗯。”
丁茂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放下茶杯,转过头,
目光幽深的看著苏雅:“这小子,是铁了心要翻旧帐。冯玉刚,怕是要折进去了。”
苏雅的心微微一沉。
她虽然不完全清楚冯玉刚和丁茂全、赵骏之间具体的勾当,
但凭她的聪明和对丁茂全的了解,也知道冯玉刚是这条利益链上重要的一环。
冯玉刚折了,会不会牵扯到茂全?
她不敢想。
“那……怎么办?”
苏雅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丁茂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
“玉刚跟了我不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是他自己不小心,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了不该说的,对他,对他的家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苏雅听懂了。
这是要冯玉刚闭嘴,一个人把罪责全扛下来。
“可是……方信那边,证据好像很硬。玉刚他……能顶得住吗?”
苏雅有些担忧的说道。
她见过冯玉刚,那是个精明但骨子里有些软弱的人,
在方信那种狠人面前,能撑多久?
“顶不住,也得顶。”
丁茂全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现在在里面,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外面还有人记得他的功劳,能照顾一下他的身后事,还有……他的老婆孩子,父母兄弟。”
他看向苏雅,眼神锐利:“你想办法,给他递个话。不用太明確,让他自己领会。就告诉他: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吐。
家里的事情,让他放心,会有人安排好,保他们衣食无忧,平安无事。如果他乱说话……”
丁茂全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让苏雅不寒而慄。
“我……我怎么递话?他现在被省纪委的人看著,根本接触不到外面。”
苏雅有些为难。
“总有机会的。他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看病、律师会见、甚至里面看守的人……总会有缝隙。”
丁茂全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
“用你最保险的方式,把意思传达到就行。记住,话要模糊,但意思要让他明白。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苏雅看著丁茂全疲惫而冷峻的侧脸,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必须去做,而且要做好。
这不仅关係到冯玉刚,更关係到她自己的安危和未来。
她轻轻靠过去,柔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也要小心,方信这次来者不善。”
丁茂全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安抚,也是警告。
两天后,办案点。
冯玉刚在持续的心理压力和有限的信息隔绝下,精神已接近崩溃边缘。
他交代了与赵骏之间大量的利益往来,但涉及到丁茂全的部分,却始终语焉不详,避重就轻。
方信和陆建明能感觉到,冯玉刚內心在剧烈挣扎,
他既恐惧法律的严惩,又对“外面”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怕一旦彻底出卖丁茂全,会遭到无法想像的报復。
这天下午,冯玉刚因焦虑过度导致血压升高,头晕目眩。
办案点按规定安排医生为其检查。
在看守人员陪同下去卫生间的路上,经过一个转角时,与一名低头走路、似乎是內部保洁人员的男子轻轻擦碰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看了冯玉刚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迅速低下头,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管好嘴,家里都好。”
然后便匆匆离去。
声音很小,语速极快,
旁边陪同的看守人员似乎並未听清,
只是呵斥了那名保洁员一句:“走路看著点!”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冯玉刚的耳边!
“管好嘴,家里都好”……这六个字,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是丁市长!
是丁市长派人递进来的话!
他在告诉我,只要我扛住,什么都別说,我的家人就会平安无事,甚至可能得到照顾!
如果我说了……
冯玉刚猛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谈话室,面对陆建明新一轮的讯问,
特別是当陆建明再次將话题引向丁茂全,提到某些需要丁茂全签字或默许才能操作的项目时,
冯玉刚的眼神剧烈闪烁,刚刚有所鬆动的口风突然再次变得紧咬。
“丁市长……丁市长是领导,我们都是按程序向他匯报工作,他批示也是按照政策和规定……具体操作是我和赵骏的事,跟丁市长没关係!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別问了!”
冯玉刚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抱头,声音嘶哑地低吼。
方信和陆建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瞭然。
冯玉刚突然的態度反覆,必然有外因刺激。
那句神秘的保洁员的低语,虽然未被听清,
但结合冯玉刚此刻的剧烈反应,足以说明问题。
外面的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而且成功威胁或者说“安抚”住了冯玉刚。
“冯玉刚,你以为外面的人真能保你?保你家人?”
方信的声音冰冷,带著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你在这里替他们扛著,他们却在外面想著怎么和你切割,怎么让你闭嘴!
你想想孙志芳!想想那些知道太多最后却意外消失的人!
你以为,你扛下所有,他们就会善待你的家人?幼稚!你只是他们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你扛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的家人越危险!”
冯玉刚浑身一颤,方信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
孙志芳的死……那些传闻……
是啊,丁茂全、赵骏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自己在这里扛著,他们真会在外面保护自己的家人?
还是说,等自己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被判了重刑甚至……
他们为了永绝后患,反而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
巨大的恐惧和矛盾撕扯著冯玉刚,让他几乎要疯掉。
他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衣服,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交代,怕家人受害,
不交代,怕自己万劫不復,也怕家人最终仍被灭口。
方信知道,那来自外部的、阴险的暗示已经起了作用。
冯玉刚的心理防线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覆拉锯,暂时陷入了一种僵持和混乱状態。
短时间內,很难再从他这里获得关於丁茂全的直接、有力的口供了。
对手的“丟车保帅”之策,虽然残酷,但在目前信息不对称、冯玉刚对家人极度担忧的情况下,暂时起到了效果。
“带他下去,让他好好想想。想想孙志芳,想想他自己,也想想他的老婆孩子。”
方信对陆建明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
他知道,强攻此刻效果有限,需要给冯玉刚时间,
让恐惧和內疚慢慢发酵,同时也需要从外部寻找新的突破口,切断丁茂全对冯玉刚家人的控制和威胁,
或者,找到更確凿的证据,让冯玉刚彻底明白,除了配合,別无他路。
看著冯玉刚被带走的颓丧背影,方信眉头紧锁。
丁茂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辣。
直接威胁家人,这是最下作,却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这场斗爭,果然比他想像的更加黑暗和残酷。
冯玉刚这条线,暂时遇到了阻碍。
但,这並不意味著结束。
对手的“丟车”,恰恰暴露了他们內心的恐慌和虚弱。
车已丟,
帅,还能保多久?
方信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必须加快其他线路的推进了。
陈国强在南方的寻找,夏菲那边的动向,以及继续深挖冯玉刚、赵骏已有证据中可能指向丁茂全的蛛丝马跡……
多条战线,必须同时加压。
丁茂全,你以为弃掉冯玉刚这枚棋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方信眼中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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