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幽静院落。
书房里只亮著一盏古朴的檯灯,光线昏黄,
將周秉坤的身影投在背后满墙的书架上,
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阴沉。
他刚刚放下电话,听筒里下属急促而惶恐的匯报声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方信……要查『棲心小筑』?以调查柳嘉年案『特殊费用』为由?”
周秉坤低声重复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压抑的怒意。
“滨河新城的旧帐也被翻出来了?在省里的会议上,被当作典型风险案例公开討论?好,很好。方青辉,你这个好女婿,还真是个拼命三郎,不死不休啊!”
他慢慢踱到窗边,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在夜色中静謐无声,
但他眼中看到的,却是齐州方向涌来的惊涛骇浪。
方信这一手“敲山震虎”,敲得又准又狠!
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棲心小筑”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周秉坤在齐州,甚至在整个省內关係网络的核心枢纽之一,
是编织权力与利益纽带最安全、最私密的所在。
多少重要的“朋友”在那里结识,
多少关键的“事情”在那里谈成,
多少不能见光的“心意”在那里流转。
邱明是他精心挑选的白手套,做事一向谨慎。
可柳嘉年那个蠢货,竟然留下了把柄!
还有苏雅……那个不成器的女人,早就让她把屁股擦乾净,离那些事情远点,非要掺和进去!
滨河新城那块地,当初就不该让她碰!
现在好了,成了方信和方青辉射向他的一支毒箭!
周秉坤感到一阵烦躁,更多的是一种权威被挑衅的震怒。
他周秉坤在省內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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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被人如此步步紧逼,直接威胁到自己的核心利益和亲属?
方信一个区区县纪委副科级主任,仗著有方青辉撑腰,就敢如此放肆!
还有方青辉,在省纪委的位置上坐稳了,就想拿我周秉坤开刀,
立威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方信和方青辉既然已经出招,他必须接招,而且要接得漂亮,接得狠辣。
首先,是“棲心小筑”。
绝不能让方信的人进去查!
一旦那些帐本、监控、会员名录被拿到,
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吟片刻,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中带著諂媚的男声:
“周书记,您指示。”
“邱明,”
周秉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最近齐州不太平,有些苍蝇总想往不该去的地方飞。你那里,要特別注意『卫生』……
该清理的东西,一定要清理得乾乾净净,一片纸屑都不能留!
特別是客人们的『纪念册』,还有你们自己的『记事本』,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邱明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周秉坤的意思。
这是要他立刻销毁“棲心小筑”里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帐本、消费记录、监控录像、会员资料,一切!
“是,是,周书记您放心,我马上处理,保证乾乾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还有你自己,”
周秉坤冷冷道:“最近风声紧,出去散散心,度个假。东南亚,或者更远一点,欧洲南美,哪里都行。
没有我的通知,不要回来,也不要跟国內任何人联繫,特別是齐州那边的人。明白吗?”
这是让他跑路避风头!
邱明背后瞬间冒出冷汗,知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竟然连周秉坤都如此紧张。
“明白,明白!我今晚就安排,马上走!”
“嗯。做事乾净点,別留下尾巴。”
周秉坤说完,掛断了电话。
邱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棲心小筑”这个物理空间和关键人物消失,
方信就算有柳嘉年的口供,也很难找到实质证据。
处理完最紧急的一环,周秉坤又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这次,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上位者的威压:
“老李,是我。齐州纪委那边,是不是有个关於调查什么会所的申请报上来了?嗯,对,就是那个『棲心小筑』……
我的意见是,现在齐州正处於发展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营商环境是头等大事……
纪委办案也要服务大局嘛,不能因为个別人的问题,就扩大化,影响一个地方的整体形象,寒了企业家的心……
你们市纪委要把握好度,依法依规是前提,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我们齐州来之不易的发展局面。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跟他们沟通一下。”
掛了电话,周秉坤眼中寒光闪烁。
他这是要通过市委书记的权威,向市纪委施压,让他们“慎重”处理对“棲心小筑”的调查。
虽然不能明著禁止,但拖延、设障、提高调查门槛,还是能做到的。
能拖一天是一天,为邱明处理手尾、自己安排后路爭取时间。
接著,他又联繫了在省里的几个老关係,
语气沉重的提到了齐州最近“有些同志”办案有些急功近利,扩大化,影响了稳定,
希望有关领导能“关心”一下,把握好尺度。
这是迂迴的向方青辉施压,提醒他管好自己的女婿,不要越界。
做完这一切,周秉坤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桌面。
方信和方青辉来势汹汹,仅仅防守是不够的。
必须反击,要让他们知道,他周秉坤不是泥捏的!
他思索片刻,又拿起电话,这次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但能量巨大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低声道:
“老领导,是我,秉坤。有件事要向您匯报一下,也向您求个援。是关於齐州那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听著周秉坤的敘述,偶尔简短的回应几句。
半晌,周秉坤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方青辉在省纪委是强势,但也不是没有对手。
省里的水,深著呢。
既然方青辉想借齐州的事做文章,那就別怪他把水搅得更浑。
有些陈年旧帐,有些人情关係,是该动用一下了。
最后,他想到了丁茂全。
这个丁茂全,最近电话打得勤,语气里的惶恐几乎掩饰不住。
滨河新城的事,主要还是他经手的,现在被审计盯上,恐怕最慌的就是他。
周秉坤眼神冷漠,丁茂全是他一手提起来的,用著也还算顺手,
但到了关键时刻,该捨弃的棋子,就不能犹豫。
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丁茂全,让他別乱说话,別狗急跳墙。
但同时,也要做好丁茂全顶不住压力,反咬一口的准备。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又慢慢划掉。
有些人,该敲打要敲打,有些线,该切断也要准备切断。
夜色更深,书房里的灯光將周秉坤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位在省內政坛屹立多年的“周老板”,在感受到真切威胁后,
终於露出了他隱藏已久的獠牙和爪牙。
一场围绕“棲心小筑”、围绕齐州,乃至波及更广范围的无形较量,
隨著方信的“敲山”,和周秉坤的“反弹”,
骤然升级。
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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