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再次拉紧,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隔绝光线,而是为了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
丁茂全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与周秉坤那次通话后,他心里的寒意就没有消散过,
反而在每一次復盘、每一次揣摩后,变得愈发刺骨。
周秉坤那看似安抚、实则推諉撇清的话术,
那急於切割、让他“稳住”自己擦乾净屁股的姿態,
无不清晰的传递出一个信號:
在周秉坤眼里,他丁茂全,已经成了一枚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
甚至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天塌不下来?”
丁茂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天塌下来,有你这个高个子顶著?不,你是想让我这个矮个子先被砸死!”
他太了解周秉坤了。
那位“周老板”看似儒雅宽厚,实则心狠手辣,
最善於权衡利弊。
当利益需要时,他可以是你最坚实的靠山,
当风险来临时,他会是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挡刀的人。
现在,方信的刀已经快要架到“棲心小筑”的脖子上了,
审计的雷也在“滨河新城”的旧帐上炸响,
周秉坤首先想到的,必然是自保,是断尾求生。
而自己,很可能就是那条要被捨弃的“尾”。
指望周秉坤动用全部资源保自己?
丁茂全没那么天真。
在周秉坤的棋局里,他自己才是將帅,
其他人都不过是车马炮,甚至是可以牺牲的卒子。
当卒子过了河,威胁到將帅的安全时,
弃卒保帅,是必然的选择。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丁茂全在黑暗中低声咆哮,眼中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狠厉光芒。
他丁茂全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干部,
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別人的怜悯,
而是自己的心机、手腕,
以及关键时刻敢於豪赌的狠劲。
他拿起那部几乎从不离身的加密卫星电话,开机,
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拨通了一个存储在记忆深处、从未在普通通讯录中出现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略带口音、显然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老板……”
“猎隼,是我。”
丁茂全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
“启动『方舟计划』第二阶段,立刻,最高优先级执行。”
“明白。资金和身份?”
被称作“猎隼”的人言简意賅。
“资金从『阿尔法』、『贝塔』通道走,分批次,加密方式按三號方案。
身份,启用『旅人』和『学者』两套,优先保证『旅人』的绝对洁净和安全。”
丁茂全冷静的吩咐。
这些代號和方案,是他多年来精心准备的后路,
只有他和这个绝对心腹知晓。
“目的地?”
“老地方,你知道的。但要增加一个备用点,『天鹅湖』。”丁
茂全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加快资產整合转移速度,尤其是那些『轻便』的。『重物』能处理儘快处理,处理不掉……就暂时封存,等待进一步指令。”
“是。”
猎隼没有多余的话。
“还有,”
丁茂全的眼神变得幽深,
“启动『影子』项目。目標:周秉坤,及其直系亲属,重点是苏雅……
我要知道他们在境外的一切:资產分布、帐户明细、社会关係、商业往来,特別是……任何可能存在的,不那么合法的痕跡……
税务、洗钱、不正当竞爭,任何能把他们拖下水的把柄……
僱佣最好的,钱不是问题,但必须绝对专业,绝对保密,我要的是能拿在手里、关键时刻能用的东西,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这个指令有些出乎猎隼的预料。
调查周秉坤?
这可是老板一直以来的靠山。
“明白。启用几级资源?”
“最高级。动用『暗线』,必要的话,联繫『灰爵士』。”
丁茂全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周秉坤不仁,就別怪他不义。
他必须掌握能反制周秉坤的东西,
这是谈判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护身符。
如果周秉坤真要牺牲他,他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把这些年替周秉坤办的事、经手的钱、知道的內幕,
统统抖出来,看谁先死!
“明白。预计初步报告需要三到四周。”
猎隼回答。
“可以,但进度隨时报我。安全第一。”
丁茂全叮嘱。
他信任猎隼的能力,这个人是他早年无意中救下的一个落魄高手,
背景乾净,能力超群,
只认钱和他丁茂全这个人,是他最隱秘的刀。
结束与猎隼的通话,丁茂全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梳理著思绪。
资產转移在加速,退路在安排,
反制周秉坤的后手也已经启动。
但这些还不够,被动防御永远是最下策。
方信……这个年轻人,像疯狗一样咬著不放。
柳嘉年、白鸿熙折了,现在又要查“棲心小筑”,
查滨河新城的旧帐,摆明了是要把他丁茂全连根拔起。
周秉坤那边靠不住,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让方信分心,或者,让他知难而退。
一个阴狠的计划在他脑中渐渐成形。
方信的软肋是什么?
是他那个刚刚经歷过诬告风波、才恢復名誉的新妻燕雯?
是他那份所谓的正义感和责任心?
还是他在云东县搞得那些得罪人的“改革”?
或许,可以从他身边人下手?
製造点意外?
或者,从工作上下手,给他找点大麻烦?
云东县那边,可不是铁板一块,被他触动利益的人,也不少……
丁茂全眼中寒光闪烁。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付方信这种人,直接动他或者他至亲的人,风险太高,
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容易引火烧身,激化矛盾。
周秉坤或许敢,但他丁茂全现在不敢,
他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处理自己的麻烦。
那么,从工作上给他製造障碍呢?
比如,在云东县的某些项目、资金上卡一卡?
或者,散布一些对他不利的谣言?
这些手段虽然阴损,但见效慢,
而且以方信现在的势头和方青辉的支持,未必能伤其根本。
丁茂全眉头紧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宋玉华。
丽云矿业的宋玉华,因为冯玉刚的事,早就恨方信入骨。
而且赵骏此人,心狠手辣,黑白通吃,手里不乾净的事情一大堆。
更重要的是,宋玉华和“棲心小筑”,和周秉坤,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果“棲心小筑”真的暴露,宋玉华也跑不了。
或许……可以借赵骏这把刀?
丁茂全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宋玉华现在肯定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让他知道,方信的下一个目標很可能就是丽云矿业,
就是他自己,
以宋玉华的性格,会怎么做?
当然,这件事必须做得极其隱秘,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不能直接联繫宋玉华,但可以通过某些“巧合”,
让宋玉华“无意中”了解到方信正在深挖“棲心小筑”和滨河新城旧帐,
並且已经掌握了一些对丽云矿业极为不利的证据……
丁茂全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让宋玉华去和方信斗吧,斗得越凶越好。
宋玉华不是善茬,方信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两虎相爭,无论谁伤谁死,
都能为他爭取到宝贵的时间,甚至可能转移调查的视线。
他拿起另一部普通手机,斟酌著词句,
开始编辑一条措辞隱晦、但指向明確的信息,
准备发给一个与宋玉华关係密切、但又与自己毫无直接关联的中间人。
信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刪除了记录。
做完这一切,丁茂全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
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周秉坤,方信,宋玉华……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夺走什么。
但他丁茂全,绝不甘心就此成为別人的垫脚石或牺牲品。
退路在安排,后手已启动,
浑水也已搅动。
接下来,就是看这潭水,到底能有多浑,
而他这条困在潭中的蛟龙,能否趁乱,找到那一线生机,
或者,拖著所有人一起,
沉入深渊。
夜色,吞没了市长办公室最后一点幽蓝的屏幕光,
也吞没了丁茂全脸上所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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