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李家人不会打马球怎么行
方至道一走,李来亨想了想刚刚的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很。
他索性站起身,吩咐亲兵备马:“跟高將军那边约的球,我们照打。”
城西原有一片练兵的空场,如今荒著,只照规矩留著营寨操演时偶尔用一用。他就吩咐人把这一带略微收拾了一番,平整出一块地,四角立了桩子,中间又用灰线划出边界,两头各立起一道简易的球门一两步宽、一人高,用木桿和草绳扎成。
他到时,高诚已经在场边勒著马绕圈,一圈圈试地形。高承蕙则披著一件浅色骑袍,胯下那四瘦高的枣红马不住打著响鼻,在场边甩尾。
见他到了,高诚远远抬鞭一晃,哈哈笑道:“李兄总算来了,再晚一步,天色暗了就打不成了。”
“让二位久等了。”李来亨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亲兵,自己走上前去。
隨行的几位破虏营的將校—陈国虎、李(王)辅臣、赵铁正——也各自牵著马过来,互相见了礼。
高诚打量了一眼那两道木门,颇感新鲜:“这东西是何作用?”
“前唐打马球,要把球击入高悬之网,马下得再立杆子撑著,那才算入门。”李来亨笑道,“虽然都姓李,但我们大顺不玩古时贵人玩的那么细的玩意,咱们求个简单明白。”
他抬手指了指两头球门:“两边各一门,两步宽,一人高,球打进去就算一分。马不得故意撞人,鞭不得抽在別人的马头上,至於抢球、遮挡,就隨各人本事。”
高诚听了连连点头:“好,好,爽快。”
“那就分队吧。”李来亨道,“高將军姐弟一队,再加两位高家的精壮。我们这边,就我、陈掌旅、李辅臣、赵铁正四人。”
高承蕙扯了扯嘴角:“都是四对四吗?”
李来亨笑笑“高姑娘骑术在此,我们可不敢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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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诚一拍马鞍,爽朗道:“既是玩,总要有个说法。依我看,谁输今晚的吃食谁请客,如何?”
“这个规矩好。”陈国虎先乐了,“那我得努力替都尉守住钱袋子。”
李来亨也不推辞:“好。那就依高將军之意。”
双方各自上马。
开局的球放在场中,裁定者由高家一名家丁兼任。他確认两队准备妥当,这才一声喊,手一松,皮球落地弹起。
几乎在球刚触地的一瞬间,高诚已经夹马衝出,整个人贴著马颈伏下,马鞭向下一压,马蹄如飞。那一股衝劲,真像是上阵时打先锋的架势。
他抢在眾人前头,一桿长槊似的马球桿横扫,硬生生將球拨到了己方半马身处,然后借势一带,球便顺势往李来亨一方的半场滚去。
紧跟著,高承蕙的枣红马从侧翼窜出,她身形极稳,杆子一压一挑,球在马蹄间跳了两下,便被她轻巧地拨到了自家马前,紧贴著马脚滚著走。
她不求一桿远击,而是人马合一地护著球,在密集的马蹄间穿行,等队友拉开位置,再出手传球。那股子灵巧,比起一般粗豪军汉,完全是另一种路数。
破虏营这边一时被抢了先手。
高承蕙瞅准机会,將球传给球们边上的高诚,高诚边不再盘带,他整个人半离鞍座,將球桿横著一挑,皮球腾空而起,从木门横杆上擦著飞过,落在门后。
“好!”高家的人先欢呼起来。
高诚勒马回身,笑得眉飞色舞:“李兄,承让了。”
“是高將军此球打得好。”李来亨淡淡一笑,“再来。”
第二轮开球,他没有急著自己冲,而是先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人马的位置。
球落地的一刻,他一声短促的“上”字,陈国虎立即猛夹马腹,抢到球前一杵,將球拨向侧前方。
“李辅臣,靠上去。”李来亨又是一嗓子。
王辅臣立刻醒悟,马韁一抖,从斜侧插入,把原本要追球的高诚生生挤开半步,自己顺势一桿带球向前。
高承蕙则从旁路绕上,趁王辅臣回杆的一瞬间,猛然贴了上来,想用杆子挑走皮球。
就在两桿相交的一雾那,赵铁正的灰马从另一侧插入,他不去抢球,只是把马横在了高承蕙的马前,以身位挡住路线。两匹马肩膀相碰,发出一声闷响,高承蕙只得稍稍收韁,错过了最佳抢断时机。
“靠中。”李来亨一边催马向前,一边抬杆给赵铁正一点方向,“把高姑娘挡在外线。”
几句话下来,破虏营这一边已经隱约摆出一个前窄后宽的形势一陈国虎在最前头,专打第一桿,王辅臣在他后侧半个马位,做第二桿接应;李来亨、自家马与赵铁正稍后,收拢两翼。
皮球就在他们几人马腿之间来回拨动,时快时慢,却一直没有被高诚姐弟截断。
这一回合內,高诚接连三次想从侧翼衝进去,一次被王辅臣的马挤开,一次被赵铁正挡了道,还有一次他刚要硬挤进去,就被李来亨横杆在前,逼得只能暂退,重新找角度。
场边观战的人不多,却也看得渐渐安静下来:这哪是在玩马球,简直就是在沙盘上推演骑兵冲阵。
又一轮盘带之后,三匹马前后相错,李来亨亲自上前接球,与陈国虎、赵铁正三人形成一个紧凑的三角,把球护在中间,缓缓朝高家那边的球门压过去。
高承蕙看得心里发急,枣红马蹄花乱飞,从侧面连冲几次,都被三匹马一挤一挡,不是杆子够不到球,就是被迫让路。
“李来亨!”她忍不住抬声喊了一句,带著几分恼火,“你这是打马球还是结军阵?真是耍赖!“
她声音略带沙哑,偏偏一急之下竟有几分娇意。
李来亨被她这一嗔倒逗笑了:“球场如战场,兵不厌诈嘛。”
话音落下,他忽然一抖腕,將球从三角的缝隙里向外一挑,皮球贴地飞出,径直滚入高家那边球门里去。
这一记,乾净利落。
高诚也忍不住拍马赶来,一边笑骂:“好你个李兄,射猎时看不出来你们骑兵这么厉害?”
李来亨只是笑笑。
几轮下来,两边各有胜负。一直打到日头偏西,眾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局。
散场后,人马各自牵去饮水。场边搭了个小棚,底下摆著几张粗桌,桌上放了些解渴的酸梅汤和点心,供眾人歇脚。
李来亨卸了护臂,手里捧著一碗酸梅汤,一口大半,满嘴酸凉。他方才在场上指挥,说话不多,却一直在算路子,这会儿汗渐渐退下,心里反倒慢慢鬆了些。
高承蕙也在不远处放下头盔,鬢边被汗打湿,贴在脸侧。她把袖子往上一挽,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左侧那片烧伤的疤痕在夕阳下並不刺眼,倒衬得右脸那半边的清丽更加分明。
她此刻也喝下一碗酸梅汤,呼吸略微急促,肩膀一起一伏,更称得身段高挑挺拔。
李来亨看著,心里那根绷又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在高承蕙旁边坐下,笑著开口:“今日一场,高姑娘马上迴转之姿,教我自愧不如。”
高承蕙瞥了他一眼:“你要真自愧,刚才就不该摆那王八阵,把人堵在外面。”
“那是借高姑娘练兵。”李来亨道,“將来若与韃子真打阵地战,最怕的就是贵家这种骑兵冲阵。今日不过是先在球场上试一试路子。”
高承蕙嘴角一动:“我倒是替那些韃子先尝了苦头。”
隨即两人都笑了一下。
话题隨后转回正事。李来亨伸手比划著名场地:“骑兵的衝击力强,我们这边步队的长处,在於能压阵。若往后要合练,想必得分成几种情况:一是贵兵在外,我们在內,练你们冲我们阵,我们护火器;二是我们在前,你们在侧,练如何配合掩护推进;三是遇山地、窄谷,贵兵不好展开,那就得反过来你们收马,我们往前。”
“那就按你说的这三条路子来。”她想了想,“我们这边由阿弟出面,你那边派个懂阵的来跟他们合计。火器的使用,尤其是你那把不点火绳的火统,若能配在骑兵身上用,练的时候最好也一併算进去。”
“这个自然。”李来亨答,“府谷这边等能整出几十支来,会先给你们几支试一试。”
说到这里,谈话略稍一顿。
李来亨想起方才方至道绕来绕去的那些话,心里隱隱有些彆扭,又觉得有些机会上门,不提也可惜。
他想了想,像是隨口般道:“听闻高世叔与皇后娘娘姐弟情深。圣上此次西撤,劳师远行,想必皇后娘娘也辛苦得很吧?”
这一句一出,高承蕙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一分。
她目光略略移开,看著场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压低了些:“姑姑身为中宫,自当为圣上守长安,安定后方。此番並未去北京,也谈不上有什么辛苦。”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瞬,才又慢慢加了一句:“姑姑早年隨军奔走,身体伤了,至今也未能为圣上诞下子嗣。”
李来亨心里一紧。
一个不能生子的皇后,在宫里的处境会如何,他不必去想细节,也能猜出个大概。
高承蕙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疲倦。
李来亨看在眼里,最后只是轻声道:“高皇后追隨陛下多年,恩义大伙均是知道的。”
高承蕙淡淡“嗯”了一声,反倒把话头扯到了他身上:“听叔父说,將军乃是毫侯义子。不知將军可曾想过,哪日有閒,去找一找生身父母?”
“生身父母?”李来亨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至眼底,“我只记得自己是清涧人,其余的早就模糊了。”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很平:“我从小就跟著义父,对我来说,义父便是生父。”
他说到这儿又停了一息,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似的补了一句:“说来也怪,我们李家人丁也不算旺。我上面没兄长,下面只有个虚岁十四的妹妹。”
这话落在耳里,却不免让人联想到许多別的东西—一皇后无子,李过家只一子一女——这一家人的婚嫁与传承,似乎都不那么宽裕。
高承蕙听著,眼神复杂了一瞬,又很快敛了回去。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把话题往回拉:“合练之事,就按方才说的办。改日我和阿弟再来县衙与你商量细节。”
“好。”李来亨点头,“我这边让人擬个章程,到时候对一对。”
两人一来一回,话又回到公事上,气氛却比之前轻鬆了许多。
等酸梅汤见了底,高承蕙抖了抖骑袍,正要起身回营,忽听李来亨唤道:“高姑娘“
“何事?”她停下脚步。
李来亨走近两步,拱手笑道:“日后若有空,马上功夫可否再教我几手?”
高承蕙愣了一瞬,隨即摇头笑了起来:“我听李將军的下属说你军务繁忙,哪能天天跑来同我练习马术?”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若是真有空閒,咱们再打猎也好,再打也好,或者————哪日不打不杀,只在府谷城里走走看看,也无不可。”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话略微露了头,索性乾脆利落地抱拳:“今日多谢將军赐教,改日再叨扰。”
说罢,她转身上马,人影很快没入暮色里。
李来亨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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