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三年对二十年。
这差距不是技术能弥补的,是时间的差距。
二十年陈的金华火腿,光是原料成本就够他半个月房租。
那种火腿切开之后,截面会呈现出深红近乎琥珀的色泽,脂肪层薄如蝉翼,香气浓郁到切一刀满屋子都是味儿。
他的三年陈如皋火腿,品质已经算不错。
但跟二十年陈的比,就像超市散装茶叶对上三十年普洱老饼。
不在一个维度。
林晓搓了搓脸。
换个思路。
汤底比不过,那就別在汤底上死磕。
文思豆腐这道菜,核心看点是什么?
是刀工。
是那一碗丝在水中绽放的瞬间。
观眾第一眼看的不是汤,是豆腐。
汤底够用就行,不需要贏过陆远征的大煮乾丝。他做的是文思豆腐,不是拼汤大赛。
想通了这一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后厨。
骨头还泡在水里,火腿片在冰箱。今晚把汤吊上,明天中午刚好够时间。
他把燃气灶拧开,开始第二锅汤。
流程和白天一样——鸡骨焯水,猪棒骨焯水,如皋火腿切薄片,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转最小火。
但这次他多加了一步。
从冰箱里翻出半把乾贝,十几颗,泡了二十分钟,连水一起倒进锅里。
乾贝的穀氨酸含量极高,和火腿里的肌苷酸碰到一起,会產生协同增鲜效应。
简单说,一加一远大於二。
汤底的鲜度上不去,那就用配方来弥补原料的差距。
这是他翻系统食谱时看到的一个小技巧。清代文思和尚的原版文思豆腐,汤底用的就是乾贝、火腿、鸡汤三合一。
锅盖盖上,定好闹钟。
凌晨两点,他醒了一次,去厨房看了眼火。
汤色已经开始转深,乾贝的鲜味混著火腿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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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锅里添了半碗水,把火调的更小了一档,继续睡。
早上七点,闹钟响。
林晓进厨房的时候,整个店里都是汤的味道。
掀盖。
汤色比昨天那锅更深,接近深琥珀色。乾贝已经完全化开,和鸡骨的胶质融在一起,汤麵上浮著极细的油花。
他舀了一勺。
入口的第一层是鸡汤打底的醇厚。
第二层是火腿的陈香。
但收尾多了一个东西——乾贝特有的那股回甘,悠长,乾净,把所有味道串在了一起。
比昨天的汤好。
不一定能贏二十年陈的火腿汤,但至少不会被碾压。
他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把汤装进保温桶。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豆腐两盒,菜刀一把,砧板一块,保温桶一个,碗筷若干。
手机震了一下。
方建国发来消息:“小子,起了没?我让人十二点半去接你,直接去湖山会馆。”
林晓回:“不用,我骑电动车去。”
方建国秒回:“你骑电动车带著一桶汤?像话吗?老老实实等著,我让小李开车去。”
“……行吧。”
上午照常营业。
周六的客人比周五还多。十点刚过就有人在门口等位,林晓让郑凯先招呼著,自己在后厨备菜。
第一桌,两个中年男人,点了松鼠鱖鱼和一份蟹粉豆腐。
鱖鱼出锅的时候,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滋啦一声响,酸甜的香气直往上窜。
两人吃了第一口,筷子就没停过。
+7情绪值。
第二桌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五六岁,挑食,菜单翻了半天什么都不要。
林晓从窗口探头:“小朋友想吃什么?甜的咸的?”
孩子扒著桌沿:“我要吃蛋炒饭。”
菜单上没有蛋炒饭。
林晓想了想:“行,给你炒一份。”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米饭——隔夜饭,粒粒分明,天生適合炒饭。三个鸡蛋打散,葱花切碎。
大火烧锅,油温七成热,蛋液下锅,半凝固时倒入米饭,铲子快速翻炒,让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盐,一点点糖提鲜,最后撒葱花,大火顛两下出锅。
金黄的蛋炒饭堆在盘子中间,粒粒分明,葱香扑鼻。
孩子端起碗就开始扒,吃的满嘴都是米粒。
年轻妈妈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多少钱?菜单上没有……”
“不收钱,就一碗蛋炒饭。”
+5情绪值。
一上午忙完,入帐四十多点情绪值。
十一点半,林晓把厨房交给郑凯。
“下午的客人你看著应付,松鼠鱖鱼別接单了,鱔糊和蟹粉豆腐你能做。”
郑凯挠头:“你下午到底干啥去?神神秘秘的。”
“去跟人比……交流。”
“比什么?”
“做菜。”
郑凯瞪大了眼:“你去参加厨艺比赛?”
“不是比赛,是交流会。”
“那不一样吗?跟谁比?”
“陆远征。”
郑凯愣了三秒:“陆远征?松鹤楼那个陆远征?”
“嗯。”
“你疯了吧?”郑凯声音都劈了,“那可是苏州淮扬菜的头把交椅!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跑去跟人家交流?”
林晓把保温桶提起来掂了掂:“所以才叫交流,不叫比赛。”
“你……”郑凯张了张嘴,“行,你牛。祝你活著回来。”
十二点二十,一辆黑色別克停在店门口。方建国的助理小李下车,帮林晓把东西搬上后备箱。
车开出去十分钟,林晓收到方建国的微信:“到了先別急著进去,我在门口等你。有些人你得认识一下。”
又过了一条:“今天来的不只有厨师,还有几个美食评论家和媒体。別紧张。”
林晓回了个“嗯”。
说实话,有点紧张。
不是怕输,是怕丟人。
文思豆腐这道菜,88%的掌握度意味著十次里可能有一两次会出问题。要是在一群大佬面前翻车,那画面他不敢想。
车子拐上金鸡湖大道,远处湖面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十二点五十,到了。
湖山会馆藏在一片竹林后面,青瓦白墙,门头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
一个四合院式的布局,中间是天井,四周围著迴廊,迴廊下面摆了十几套操作台,每个台子上都配了灶台、水池和全套厨具。
方建国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比平时在店里精神多了。
“来了?”
“来了。”
“东西带齐了?”
“齐了。”
方建国压低声音:“今天一共十二个厨师参加,你是最年轻的。最老的那个,七十三了,做了五十年灶台。”
林晓咽了口口水。
方建国拍了拍他肩膀:“別怂。你的文思豆腐我见过,能拿的出手。”
两人往里走。
天井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站著聊天,年纪大的居多,最年轻的看著也有四十往上。
林晓一进去,好几个人的视线同时扫过来。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凑过来:“这就是方师傅说的年轻人?”
方建国点头:“林晓,开了个小店,做淮扬菜。”
胖子上下打量了林晓一圈:“二十岁?做文思豆腐?”
“对。”
胖子咂了咂嘴,没说话,转头走了。
方建国低声说了句:“別在意,这人嘴毒但心不坏。”
林晓找到自己的操作台,把东西摆好。保温桶放在台面右侧,两盒豆腐放在左侧,菜刀和砧板归位。
他扫了一眼四周——每个操作台上都有名牌。
三號台:陆远征。
就在他斜对面。
台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一整块火腿,色泽暗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旁边放著一口铜锅,锅里的汤已经在小火上咕嘟著,蒸汽里裹著一股极浓的香气。
那股香气飘过来的时候,林晓的鼻子抽了一下。
和他那锅汤完全不同。
他的汤是鲜,带著乾贝的清甜和鸡汤的醇厚。
陆远征那锅汤,光是闻著就能感觉到一种厚重感,每一缕蒸汽里都压著岁月的分量。
二十年陈,名不虚传。
一个穿黑色厨师服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头髮剃的很短。
陆远征。
他走到自己的台前,开始检查食材,手上动作利落,完全没有往这边看。
林晓收回视线,低头检查自己的豆腐。
两盒豆腐,一盒练手,一盒正式用。
他得省著用。
下午一点四十五,主持人开始招呼大家就位。
一点五十五,天井四周的迴廊上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厨师和评委,还有不少旁观者,有的拿著相机,有的举著手机在拍。
两点整。
主持人站到天井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来宾,苏州淮扬菜厨艺交流会,现在开始。”
“今天一共十二位厨师展示十二道菜,不设排名,不分输贏,纯粹以菜会友。每位厨师有四十五分钟完成作品,完成后由现场评委和来宾品鑑。”
“顺序按抽籤结果,第一位——”
主持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条。
“七號台,张一凡师傅,松鼠鱖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走到台前,开始杀鱼。
林晓看了眼自己的號码牌——十一號。
倒数第二个。
他又看了眼陆远征的號码牌——十二號。
最后一个。
也就是说,他做完文思豆腐之后,紧接著就是陆远征的大煮乾丝。
两道豆腐菜,背靠背登场。
观眾一定会比。
这个顺序,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的?
林晓正想著,手机震了一下。
方建国坐在评委席上,给他发了条消息。
“顺序是我跟主办方商量的。你在前,陆远征在后。”
林晓皱眉:“为什么?”
“你先上,大家带著惊艷看你。陆远征后上,大家带著对比看他。先入为主,你占便宜。”
下一条紧跟著来了。
“反过来,你排在他后面,观眾吃完二十年火腿汤再吃你的,什么感觉都没了。”
林晓攥著手机,半天回了两个字。
“谢了。”
方建国没再回。
前面的厨师一个接一个上场。松鼠鱖鱼、水晶餚肉、三套鸭、蟹粉汤包……每一道菜出锅的时候,四周都会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方建国的蟹粉汤包排在第五个。薄皮捏了十八个褶,蒸出来晶莹剔透,咬一口汤汁直流。评委连连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十个厨师做完了一道响油鱔糊,收工。
主持人看向林晓这边。
“第十一位——林晓师傅,文思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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