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单挑一个时代

    第150章 单挑一个时代
    周明走出那栋灰色大楼的时候，背后那扇厚重的门，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內，是压抑的沉默和酝酿的风暴。
    门外，是京城十二月凛冽的寒风。
    风颳在他脸上，刀子一样。
    但他没有感觉到冷。
    那句“你，敢不敢来”，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烧。
    李卫国最后那句问话，不是疑问，是战书。
    周明接了。
    消息，比寒风跑得更快。
    几乎就在周明前脚踏出电子工—业—部大门的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京城大大小小的科研院所里，不脛而走。
    “听说了吗？部里要为一个体户，开最高规格的技术论—证—会！”
    ——
    “哪个个体户？这么大面子？”
    “就是南方那个搞隨身听的，叫周明！听说在李主任他们面前，放言要搞咱们自己的中国心”！”
    “疯了吧！他懂什么叫晶片？那玩意儿是收音机里拆个零件就能搞明白的？”
    “譁眾取宠！典型的南方商人的浮夸作风！这是把部里当成他家开的了！”
    京城大学的物理系办公室里，几个教授围著暖炉，言语间满是讥讽和不屑。
    中科院的半导体研究所，气氛更加凝重。
    刘振声的电话，一下午就没停过。
    “老刘，怎么回事？部里怎么会让一个毛头小子胡来？”
    “哼，何止是胡来！”刘振声对著话筒，声音压抑著怒火，“那小子，狂妄至极！当著我们的面，把我们几十年的心血，说得一文不值！”
    “他就是个骗子！一个想借著国家项目，空手套白狼的投机商！”
    “下周三，你一定要来！我们得当著所有领导的面，把这个骗子的皮，给扒下来！”
    嫉妒，猜疑，鄙夷，幸灾乐祸。
    无数道目光，从京城的四面八方，聚焦到周明下榻的那间小小的招待所。
    他们不相信奇蹟，更不相信一个二於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等著看一场好戏。
    等著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方人，如何被他们这些学术权威，撕得粉碎。
    整个京城的学术圈，都因为周明，被搅动了。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以那场即將到来的论—证—会为中心，迅速成型。
    而风暴中心的周明，把自己锁在了招待所的房间里。
    他拉上了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天光。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檯灯。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烟味和墨水味。
    地上，桌上，床上，到处都散落著画满了草图和公式的稿纸。
    有的被揉成了团，扔在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明就坐在那座小山旁边，背影佝僂，像一尊雕塑。
    他的面前，摊开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无数的数据流，电路图，还有李卫国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知道，这次论—证—会，他不能只讲“电子长城”那种宏大的概念。
    概念，是说服不了那群老学究的。
    他们要看的，是骨头，是肉，是能拿在手里掂量的东西。
    他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详尽的，具备可行性的技术路线图。
    这套路线图，既要超越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又要能在这个时代贫瘠的工业基础上，生根发芽。
    太超前，是空中楼阁，是骗子。
    太落后，没有意义，是小丑。
    这个尺度，太难拿捏。
    他从系统中获得的知识，如同一个庞大的军火库。
    里面有最先进的武器，有可以领先世界几十年的设计图。
    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航空母舰的设计图直接拍在桌子上。
    他要做的，是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告诉所有人，如何用这些废料，造出一艘能下水，能开炮的舢板。
    並且，这艘板，在未来，有升级成航空母舰的潜力。
    “指令集架构————”
    周明叼著烟，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眉头紧锁。
    是走intei的cisc（复杂指令集）路线，还是走未来註定要大放异彩的risc（精简指令集）路线？
    cisc技术成熟，但天花板低，未来註定会被人卡脖子。
    risc理念先进，潜力无限，但在八十年代的国內，说出来，无异於天方夜谭。
    他拿起笔，又放下。
    再拿起，又放下。
    菸灰掉落在纸上，他浑然不觉。
    这场仗，他只能一个人打。
    深圳。
    远方集团总部，林婉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她刚刚结束和周明的通话。
    电话很短，只有几分钟。
    周明的声音很疲惫，但也很平静。
    他只简单说了下周三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让她不用担心。
    但林婉是谁？
    她从周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山雨欲来的紧张。
    掛断电话，她没有丝毫犹豫。
    “小李！进来！”
    她的秘书推门而入。
    ——
    “林总。”
    “马上！发动我们所有的人，去深圳大学，去广州，去香港！所有能找到的，关於半导体，关於集成电路的国外期刊，论文，资料，全部给我复印一份！”
    “不管花多少钱！”
    林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另外，联繫邮局，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
    她不知道周明到底要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她的男人，正在京城，打一场硬仗。
    她去不了前线。
    那她就在后方，把所有的炮弹，都给他准备好！
    夜深了。
    深圳邮政总局的加急窗口，一个穿著干练的女人，抱著一个厚厚的，沉甸甸的包裹，亲自监督著工作人员，贴上了一张又一张的加急標籤。
    包裹的目的地，是京城，长安街旁的一家招待所。
    收件人，周明。
    论—证—会的前一夜。
    京城的招待所房间里，烟雾繚绕。
    周明终於停下了笔。
    他的面前，是一份厚达百页的报告。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有手绘的逻辑门电路图，有时序分析图，还有一套完整的，被他命名为“龙腾一號”的指令集架构。
    这不是一份天马行空的幻想。
    这是他耗尽心血，將未来几十年的科技结晶，与这个时代的技术现实，熔於一炉的產物。
    桌角，放著一个刚拆开的邮政包裹。
    里面是林婉寄来的资料。
    那些熟悉的期刊封面，那些陌生的文字，让周明疲惫的心，涌起一股暖流。
    他拿起那份报告，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
    明天，就在这片灯火之下，他將独自一人，走上那个审判庭。
    他的对手，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整个国家学术界的权威。
    成，则一飞冲天，为这个国家，撬开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败，则万劫不復，沦为所有人眼中的骗子和小丑。
    周明看著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烟圈升腾，消散在夜色里。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带著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来吧。
    就让我看看，这个时代，到底有多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