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未至,那股凛冽的玄冰之气已先一步刺透了空气。
壮汉眉心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层白霜,旋即龟裂开来,细密的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便被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这一枪若是扎实,莫说是血肉颅骨,便是精铁浇筑的铜人也得被扎个前后通透。
壮汉瞳孔骤缩。
他的战锤还在半空,去势已老,根本来不及回防。
生死一瞬,他臂上纹著的那两条暗红血蟒猛然亮起,红光沿著刺青纹路蔓延至全身,一层如有实质的血色鳞甲自皮下浮现,细密地扣合在一起,將他整个人覆成一座暗红色的铁塔。
天图境九图之一,肉魄天图。
冰蓝枪尖撞上血色鳞甲,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尖鸣。
壮汉眉心处的鳞甲向內凹陷了半寸,玄冰之气顺著凹陷处疯狂灌入,他的脸上瞬间覆满白霜,眼球表面凝出一层薄冰,视线模糊不清。
但他还活著。
持枪女子一枪未能破开体修的肉魄天图,眼神一凛,正要收枪再刺,壮汉已从僵直中挣脱出来。
他右臂抡起战锤,锤头上的尖刺裹著一层血光,朝著持枪女子的侧肋砸下。
这一锤虽是仓促而发,但天图七重的肉身之力何等恐怖,空气被锤头碾出一声沉闷的音爆。
持枪女子抽枪不及,左掌在枪桿上一拍,枪尾弹起,正中锤头侧面。
“当”的一声,战锤被带偏数寸,擦著她的腰际砸进地面。
锤头落处,焦土如蛛网般向四周炸裂,一股气浪將她掀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那壮汉也不好受,冰晶已经从他眉心蔓延到了左眼眶,半张脸都罩在寒霜之中,左眼暂时失了视觉。
几乎是同一时刻,负剑男子已从金粉的侵蚀中缓了过来。
他脸上的血红尚未褪尽,剑出却依旧快得骇人听闻。
只见一道炽白的剑芒无声无息地越过数丈距离,直取白衫青年面门。
白衫青年手中符笔急挥,三道符籙同时飞出,在空中化作三层金光屏障。
剑芒连破两层,在第三层上撞得粉碎。
负剑男子一击未果,身形已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绕至白衫青年身后,长剑斜挑,自下而上撩向他的后腰。
这一招无声无息,连一丝气机都不曾外泄,仿佛只是轻轻一递。
但若被递中了,便是拦腰而断的下场。
白衫青年却没有回头。
他的袖中突然飞出两道早已藏好的土黄符籙,符纸迎风自燃,两人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隆起,化作两堵厚重的石墙。
一堵將他与负剑男子隔开,另一堵则撞向负剑男子胸口。
这一下变招大出负剑男子的意料,他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拧,剑锋在石墙上一拍,借力向后翻出,堪堪避过了撞来的石墙。
人在半空中,口中却猛地咳出一滩黑血。
那血里掺著细碎的金色粉末,竟像是活物般在血泊中蠕动,触目惊心。
绿袍女子脸色骤变:“好厉害的符毒!”
她一手悬在负剑男子头顶,墨莲盏的碧色光丝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没入他七窍之中。
那些光丝甫一入体,负剑男子脸上的青黑之色便淡了几分,但那股黑血仍在往外咳,一时半刻显然无法痊癒。
持枪女子与壮汉各退数步,各自带伤,都在调整气息。
负剑男子被符粉侵蚀肺腑,虽得绿袍女子及时救治,但剑势已然失了锋芒。
唯有那白衫青年,虽也面色微白,却依旧如一根钉子般稳稳立在原地,袖中符籙翻飞不止。
他一个人,竟硬生生拖住了一名天图六重的剑修与他身后那个难缠的治疗修士。
此时,冰晶已从壮汉的眉心蔓延到了下頜,他左半边脸僵如木石,右半张脸上却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
“有趣。”持枪女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冰蓝色的长髮在风中散开,玄阴之气顺著枪身再度凝聚,“这才像点样子。”
她枪尖一抖,没有去攻那壮汉,反而將枪头转向了绿袍女子。
壮汉是肉盾,负剑男子是主攻,绿袍女子是根基。
先前她试图强破壮汉的肉魄天图,便是欲要先斩杀这绿袍女子。
但方才那全力一枪被这天图七重的体修硬生生扛住。
而现在就是斩杀绿袍子修最好的机会。
冰蓝枪芒在昏暗的谷地中拉出一道极长的残影,枪锋过处,连空气都凝出了一条白霜铺就的通道。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壮汉的战锤还没抡起来,枪尖已越过他身侧,直刺绿袍女子胸口。
壮汉暴喝一声,脚下石板炸裂,整个人如同一头髮狂的犀牛般侧身撞去。
他没有试图用锤去挡枪,挡不住了。
他只来得及將肩膀垫在枪锋的必经之路上,企图用自己的强悍肉身硬吃下这一击。
枪尖刺破血鳞,刺进肩胛骨,寒冰沿著骨缝灌入。
壮汉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垂了下去,但他硬是没退半步。
与此同时,他右手战锤已自下而上抡起,锤头破风,砸向持枪女子握枪的右手。
持枪女子不得不弃枪。
她鬆开五指,纤腰一拧,整个人凌空翻转,堪堪避过锤击。
银杆长枪还插在壮汉的肩膀上,枪身上的玄冰之气仍在顺著伤口往里钻,但她人却已赤手空拳,失了兵刃。
负剑男子终於咳尽了那口金粉,剑锋上的光芒重新凝聚。
他与壮汉互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向持枪女子。
壮汉浑身是血,半边脸被寒霜覆盖,战锤却抡得虎虎生风。
负剑男子剑走轻灵,每一剑都刺向持枪女子最难受的位置,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將她彻底缠住。
持枪女子失了兵刃,却不退。
她单手在虚空中一握,玄阴之气凝成一道冰蓝长鞭,鞭梢甩出,缠住壮汉的战锤,將他带得身形一歪。
借力打力,连消带打,她赤著手在两人夹攻之下竟还能招架。
绿袍女子被壮汉挡在身后,手中墨莲盏光芒大盛,无数碧色光丝同时落在壮汉、负剑男子与自己身上。
三人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著,壮汉肩上的枪伤在几息之间便止了血,肉芽疯长,將那枚嵌在骨缝里的玄冰碎片一点点往外挤。
白衫青年自然也看出了胜负手在哪。
他十道符籙齐发,符纸在他身前一字排开,瞬间燃烧成灰。
灰烬在空中扭曲,化成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哗啦啦地缠向绿袍女子。
但壮汉更快,他硬挨了持枪女子一记膝顶,咳著血將绿袍女子拽到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接了那十条锁链。
锁链缠住他的双臂,黑气腐蚀著血鳞,他浑然不顾,只死死护住身后的绿袍女子。
负剑男子的剑则从侧翼递出,一剑挑飞了白衫青年藏在袖中的两张符籙,逼得他不得不退后三步。
局势,就在这短短一次呼吸间,逆转了。
持枪女子虽还有余力,却也没法再轻易越过壮汉与负剑男子去斩杀绿袍女子。
白衫青年的符籙虽多,但那壮汉的肉魄天图太过霸道,硬吃了玄冰之体和符毒的夹攻,竟还能站著。
而一旦他的伤势被绿袍女子修復过来,对方三人就等於比他们多了一条命。
持枪女子退回到白衫青年身旁,抬手拔出插在自己肩头的冰碴,呼吸间带著一丝粗重。
对面的三人也在喘息。
壮汉浑身浴血,左臂已抬不起来,右膝因为方才硬抗一记膝顶而微微打颤。
负剑男子的剑锋仍稳,但他的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青黑之气,显然是那符粉还有余毒没彻底清除乾净。
绿袍女子手中墨莲盏的光芒已比方才黯淡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灵力消耗极大。
势均力敌。
谁也没料到会打到这一步。
持枪女子有玄阴体脉,白衫青年有符宗传承。
而对面那壮汉的天图七重肉身强悍无比,负剑男子是天图六重剑修,绿袍女子更是专司治疗的罕见修士。
五个人就这么僵在谷地里,谁也不敢先动,谁也压不倒对方。
正在死寂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著是第三声、第四声。
那不是修士斗法该有的动静,而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缓慢移动。
五人同时警觉,目光越过了谷地边缘那些参差不齐的岩柱与紫色苔蘚,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血色残光下,远处的山脊线被一团翻涌的灰雾笼罩,雾中隱约可见一道高大的轮廓,正迈著沉重的步伐向谷地方向逼近。
那轮廓每走一步,大地便跟著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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