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龙蜥

    远处那片翻涌的灰雾中,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下都像是一柄巨锤砸在眾人心头,震得谷地两侧风化了的岩壁上不住地滚下碎石。
    持枪女子率先收枪,枪尖斜指地面,凤眸微眯,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衫青年袖中的符籙停止了旋转,他微微侧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石池对面的三人同样停手。
    壮汉將两柄战锤往地上一顿,稳住身形,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死死盯著那片灰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记。
    负剑男子的手重新按上剑柄,指尖轻轻叩著剑鞘,不发一言。
    绿袍女子手中的墨莲盏光芒微微一颤,碧色光丝向內收敛了几分,將三人护得更紧。
    五人僵在原地,谁也顾不上再去抢那枚龙鳞果。
    谷地里安静得只剩那片灰雾中传来的脚步声,以及碎石从崖壁上滚落、砸进焦土的闷响。
    那片灰雾翻滚著,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搅动。
    雾气边缘向外扩散,带著刺鼻的硫磺气息,所过之处,连焦土都被腐蚀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持枪女子低声道:“不是人。”
    白衫青年点了点头,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勾,一道淡金色的侦查符籙无声飘出,没入灰雾。
    只过了一息,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极低:“三阶巔峰龙蜥,太古遗种。”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三阶巔峰,无限逼近四阶妖皇的门槛。
    更棘手的是“太古遗种”这四个字,这些身负远古血脉的凶兽,皮糙肉厚,不知痛惧。
    寻常天图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不过在那层厚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灰雾中那庞大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先是一排山脊般隆起的背甲,每一块都大如磨盘,表面布满粗糲骨刺。
    然后是那颗扁长丑陋的头颅,从雾中缓缓探出,六只幽绿的眼睛左右各三,齐齐转动著,將谷地五人尽收眼底。
    距离越来越近,这头凶兽的全貌也显现而出。
    那是一头体型超过十丈的披甲龙蜥。
    通身铁灰色厚重鳞甲,背上那排骨刺如同倒插的长矛,隨著呼吸微微张合。
    它口鼻间喷出的灼热气息在空中凝成白烟,偶尔有几点火星溅落在地,將焦土烧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熔坑。
    它的左前腿似乎曾受过旧伤,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但那双幽绿的六只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痛楚,只有属於掠食者的漠然。
    它闻到了活物的气息。
    龙蜥停下了脚步,扁长的头颅左右摆动著,六只眼睛依次扫过谷地五人。
    最后,它的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落在了石池中央那株散发著紫金光泽的龙鳞果上。
    龙鳞果,五阶灵果,只在龙族陨落之地、龙血浸染过的土壤中才有可能孕育而出。
    这头龙蜥体內,正流淌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太古真龙血脉。
    那枚果实,便是它长久守护之物。
    吞噬它,或许就能让那一丝龙血觉醒,跨过三阶与四阶之间的门槛。
    龙蜥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嘶鸣,粗壮的尾巴在地上一抽,焦土炸裂,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岳,悍然冲向石池。
    “拦住它!”
    这一声,竟是不约而同从持枪女子与壮汉口中同时喊出来的。
    话音未落,壮汉已率先迎了上去。
    他左臂尚不能动弹,右臂却將战锤抡得比方才还要凶猛,锤头血光暴涨,直直朝著龙蜥那颗硕大的头颅砸去。
    龙蜥若是低头撞来,头盖骨正中就得吃他一锤。
    若是昂首躲避,咽喉便被暴露在持枪女子的枪锋面前。
    持枪女子果然出枪。
    她方才还插在壮汉肩膀上的银杆长枪已被拔了出来,枪身上还沾著壮汉的血。
    人枪合一,枪出如龙,冰蓝色的枪芒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直取龙蜥咽喉。
    负剑男子没有出手。
    他的剑仍在鞘中,人在持枪女子左后方三步处,脚下一步步横移。
    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龙蜥视线的死角,悄无声息地绕向侧翼。
    白衫青年的符籙確实用得太多了。
    他此刻面色已有些发白,却仍从袖中抖出三道土黄符纸。
    符纸自燃,石池四周地面猛地隆起三堵厚达丈许的石墙,將那株龙鳞果层层护住。
    绿袍女子手中墨莲盏的光芒也重新亮了起来。
    碧色光丝分出五缕,分別没入五人体內。
    她的站位也很微妙,恰恰在壮汉身后五丈,与负剑男子、白衫青年恰好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谁若受伤,她三步之內便能將光丝递过去。
    谁若要攻她,至少要穿过壮汉与负剑男子两关。
    五人对峙时还是生死相搏的对手,此刻联手却连一声招呼都不用。
    壮汉顶在最前硬扛龙蜥的衝撞,持枪女子从正面猛攻。
    负剑男子绕行侧翼寻找一击必杀的缝隙,白衫青年布下石墙隔开战场。
    绿袍女子稳在后方將所有人的状態维持在巔峰。
    披甲龙蜥已冲入谷地。
    壮汉一锤正砸在它鼻樑上,力道足以將山头砸塌。
    龙蜥的头颅被砸得向下一沉,口鼻间却喷出一股浓郁的火雾,劈头盖脸笼罩了壮汉。
    那火雾不是凡火,而是龙族血脉中天生的龙息。
    哪怕这头龙蜥只是太古遗种中血脉最稀薄的那一等,这一口喷出来,也足以烧穿天图修士的护体灵气。
    壮汉怒吼一声,却是不退。
    双臂交错护在面前,肉魄天图运转到极致,血色鳞甲覆盖全身。
    龙息浇在他身上,血鳞被烧得滋滋作响。
    而持枪女子的银杆长枪,也已刺到了龙蜥咽喉。
    玄阴之气在枪尖凝成一朵冰蓝色的枪花,无声怒放。
    枪尖刺入龙蜥咽喉处那片顏色略浅的细鳞,直没至柄。
    寒冰沿著枪桿灌入伤口,龙蜥的颈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了一层白霜。
    龙蜥吃痛,粗壮的尾巴横扫而出,万钧之力抽向持枪女子。
    持枪女子拔枪不及,索性弃枪后退,脚尖在龙尾上轻轻一点,借力翻出数十丈,稳稳落在一块半塌的岩柱上。
    壮汉趁机一锤砸在龙蜥左前腿的关节上。
    旧伤加新创,关节向外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龙蜥庞大的身躯往左一歪,侧腹暴露在负剑男子面前。
    就是此刻。
    负剑男子拔剑出鞘。
    那剑细长,没有剑格,剑身上铭刻著繁复的阵纹。
    剑光並不刺目,只在剑锋边缘凝成一线极细的白芒。
    他连人带剑斜斜掠出,如同春燕掠过水麵。
    剑尖划过龙蜥侧腹那片铁灰色鳞甲,无声无息切开一道三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龙蜥吃痛,后腿蹬地,庞大身躯借著这一蹬之力转了半圈。
    扁长的头颅猛地甩向负剑男子,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辆战车。
    但负剑男子一击得手便已飘然退走,龙蜥咬了个空,上下顎闭合的巨响在谷地中来回激盪。
    五人此番配合过后,攻守之势已变。
    龙蜥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咽喉冻著一层冰甲,侧腹有道三尺长的剑痕。
    左前腿的旧伤更是被壮汉一锤砸得彻底崩开,走路时半边身子几乎要塌下去。
    但那头龙蜥的顽强也远超眾人预料。
    它拖著跛腿,硬是撞碎了白衫青年布下的三道石墙,撞向石池中央那株龙鳞果。
    这一撞若是撞实了,莫说龙鳞果,整座石池都得变成一滩烂泥。
    壮汉挡在石池前,被龙蜥一头顶在胸口,魁梧的身躯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进后方的岩壁,嵌出一个大字形的坑。
    他咳出一口血,却咧嘴一笑,单手一撑,又从坑里跳出来,抡锤再上。
    持枪女子的银杆长枪还插在龙蜥咽喉上,枪尾的寒芒隨著龙蜥每一次甩头都在微微晃动。
    她趁机凌空跃上龙蜥的背脊,双手握住一排背刺,任凭龙蜥如何甩动都不鬆手。
    她赤手凝出一根冰锥,狠狠刺入背刺间的缝隙中,玄阴之气顺著伤口往里灌,龙蜥的脊背上很快便覆满冰霜。
    负剑男子的剑又在龙蜥肋间添了一道新痕。
    这一剑切断了龙蜥右侧那块鳞甲与皮下肌肉连接的筋脉,龙蜥右前腿的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龙蜥那庞大的身躯再度向左歪去,这一次歪得更厉害,几乎要侧翻在地。
    但它那条横扫的尾巴捲起漫天碎石,逼退了白衫青年,也將绿袍女子的视线暂时遮挡。
    就是这一瞬。
    季夜一步跨出藏身岩柱。
    没有风声,没有灵光,连地上的灰尘都不曾扬起一粒。
    石池中央,三堵破碎的石墙废墟间,忽有一道墨色残影一闪而逝。
    那道残影快得连残光都来不及映照,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
    龙蜥的尾巴扫过,碎石落地,五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石池中央。
    那三堵破碎的石墙废墟里,依旧散落著碎裂的土块与枯死的苔蘚。
    池底那株半人高的铁黑色灌木也依然静静地立在淤泥之中。
    枝头空空如也。
    龙鳞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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