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睁开双眼时,包裹周身的那层蓝色光茧已消散无踪。
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中。
头顶没有万族战场那抹红色的残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到近乎虚假的蔚蓝苍穹。
几缕白云悬在天际,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人用画笔定格在了画布上。
脚下是绵延到天际尽头的白色石砖,每一块都分割得方方正正,缝隙间连一丝尘土都找不到。
石砖表面光洁如新,倒映著天空的顏色,仿佛这座广场自建成以来便从未有人踏足过。
季夜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太初令还在,但牌面上那个气运数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
那符文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正以缓慢的频率明灭著,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刚刚被唤醒。
他试著將神识探入令牌,以往百试百灵的方式这一次却毫无反应。
令牌內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封死了,既无法感知外界,也无法被外界感知。
他抬头望向广场尽头。
那里矗立著十二根与废墟中如出一辙的石柱,只是这些石柱完好无损,每一根都有十余人合抱粗细,柱身直插云霄,仰头望不见顶。
柱身上密布的古老螺旋符文不再是静止的雕刻,它们在柱身上缓缓旋转,每一次旋动都在改变著形態,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十二根巨柱围成一座完整的环形法阵,法阵中央悬浮著一块玉璧。
玉璧的形状与废墟中那块如出一辙,只是大了数倍。
璧心处那点蓝光已化作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无数细小的光粒在其中明灭生灭。
季夜將目光从玉璧上收回,重新审视起这座广场。
广场上没有凶兽,没有阵纹,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威胁。
但正是在这片看似平和的景象里,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异常。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很轻很淡的气味,像是雨后泥土翻涌的腥甜,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无声腐烂。
那气味极淡,飘忽不定,却始终縈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他將神识铺展开来,又蹲下身,用指节叩了叩脚下的白色石砖。
石砖发出的回音沉闷而短促,不像下面是实地,倒像是空心的。
他加重力道再叩一次,回音依旧沉闷,却隱约能听出石砖下方极深处,有某种缓慢的流动声。
他的神识顺著石砖的缝隙往下探了不到三尺,便被一层致密的禁制挡了回来。
那禁制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沉默地將一切窥探隔绝在外,如同一扇紧闭的石门。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广场边缘。
广场边缘,靠近石柱阵法的方向,散落著几具遗骸。
那是人族的遗骸。
那些遗骸大多保持著生前的姿態。
有的盘膝而坐,有的侧臥蜷缩。
有的仰面朝天,眺望著头顶那片永远不会流动的云。
不知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苍穹发问,还是在向后来者留下无言的警示。
他们的衣袍早已在漫长岁月中风化成了灰烬,仅存的几片残布上隱约可见一些古老的宗门徽记。
但遗骸却保存得极其完好,骨骼完整,没有任何裂痕或风华。
在离他最近的一具遗骸身侧,一块色泽暗沉的青色令牌静静躺在石砖上。
那是一枚前代修士的太初令,令牌表面曾经流转的光芒早已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铜绿。
季夜走到那具遗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了片刻,然后屈膝蹲下,伸手將那块废弃的太初令翻了过来。
令牌背面刻著几行字,每一笔都深深刻入铜中,像是刻字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试图留下什么。
他不认识这些文字。
这应当是上一轮万族战场修士的古老文字,或许更加久远,早已在歷史长河中失传。
季夜没有纠结这几行字的具体含义,將废弃的太初令放回原位,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广场。
广场上散布的遗骸总数多达数十具,每一具都保持著各异的姿態。
他们就像是同时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在这座不属於任何时代的广场上永恆地沉眠。
季夜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广场尽头的十二石柱。
他的脚步刚开始迈出,头顶那片凝固的白云忽然毫无徵兆地开始流动。
白云向两侧退散,露出了其后那片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穹。
天穹正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文字。
用的是与他腰间太初令上那个金色符文如出一辙的古老字体,笔锋苍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凿斧劈在天空之上。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从石砖底下渗出,又像是从头顶高天之上垂落。
那声音不辨方位,不急不缓,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季夜听懂了这句话的语言。
与废墟中那些石柱上雕刻的符文同源,是一种极其古老、艰涩的上古语言。
他虽不认识这语言的全貌,却听懂了最后一个词。
被无数修士以血与魂反覆铭刻,贯穿了整个修行界的词
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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