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拢。
那是是一种古老的岁月气息,从虚无的最深处缓缓浮起。
季夜睁开眼,望向前方极远处。
那片原本均匀延展的虚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某一点收拢。
收拢的速度极慢,慢到若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確实在收缩。
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所有的涟漪都在向同一个中心匯聚。
季夜將神识凝成一线向前探去。
神识触及那片收缩的核心时,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弹开。
他不作强探,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虚空继续收拢。
收缩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像是雾气凝聚,又像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隨著虚空不断向哪里坍陷,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最终,在那片缓缓旋转的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石人。
他盘膝而坐,通体由青灰色的石料构成,高一丈有余,肩宽背阔,双腿盘跌,双手搁在膝上。
石人表面的布满风化纹的纹路,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如同乾涸了千万年的石床。
石人没有五官,面向季夜的那一面光滑如镜,只泛著微微的青灰。
它的头微微低垂,面朝向季夜的方向,似乎已在这片虚空中静坐了无数岁月。
季夜看著石人。
石人也“看”著季夜。
对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人忽然缓缓抬起头。
动作极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著岁月沉淀的滯涩。
它抬起头后,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从石面的正中央盪开,向外扩散,又缓缓消散。
然后,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低沉、平缓、浑厚,像是山岩在摩擦。
声音在这片虚空中迴荡,层层叠叠,將季夜整个人裹在其中。
“何为道?”
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问完这三个字,石人便恢復了沉默。
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依旧正对著季夜,纹丝不动。
季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脚下的虚空。
那三个字还在耳边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神魂深处的重锤,激起的余响经久不息。
何为道?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整个沧澜界的修士从踏入修行门槛的那一刻起就在追问,一直追到寿元耗尽,也未必能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有人说天道是道,有人说轮迴是道,有人说因果是道。
也有人说大道无情,有人说上善若水,有人说万法归一,有人说这世间根本无道。
他曾见过青云城藏经阁里那些皓首穷经的长老,为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能爭上三天三夜。
他曾在浊界见过那些朝拜太初尸胎的信徒,他们匍匐在地,说天道便是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他也听季震天说过,修行便是逆天爭命,能从天道手里抢来一线生机,便是修道之人的毕生所求。
他抬头望向石人。
石人依旧端坐著,没有催促,没有提示。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可以在这里等上千千万万年。
他能感觉到,石人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压迫感,也没有任何考验的意味。
它只是坐在这里,问了一个问题。
而他需要给出自己的答案。
季夜將双手从袖中抽出。
他抬头望了一眼无垠的虚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灵力。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
一点微光从他指尖溢出,在虚无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灵光並不刺目,只是极安静地燃烧著,在他指尖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光点。
他將指尖向前一点。
光点脱手飞出,悬在他与石人之间的虚空中。
那粒光安静地悬浮著,明灭了几次,然后骤然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光。
无数细小的光从那一点向外扩散,如同涟漪般层层盪开,铺满了整片虚空。
光粒在扩散的过程中渐渐分化出不同的色泽。
有些凝成淡蓝,有些转为暖黄,有些泛著幽冷的银白,还有些呈现出暗沉的赤红。
每一粒光都在虚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燃烧起来。
成千上万道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虚空中,將这片原本空旷无物的天地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海。
季夜的手指轻轻拨动,星海中那些光开始缓慢旋转。
几粒较大的光率先聚拢,在旋转中渐渐形成一团朦朧的光晕。
光晕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终化作一颗燃烧的星辰。
他继续拨动。
第二颗星辰在虚空中凝聚,比第一颗更大,光芒更盛。
第三颗紧隨其后,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无数星辰在虚空中次第亮起,每一颗都燃烧著不同色泽的光焰。
那些星辰在旋转中逐渐排列成某种古老的秩序,彼此牵引,彼此环绕,形成一片缓缓旋转的星系。
星系之外更多的星辰正在凝聚。
有些孤独地燃烧著,悬在星系的边缘,有些结伴成群,在更远的虚空中缓缓移动。
季夜將最后一点灵光送入那片星海,虚空中那片浩瀚的星海已铺展了数万余里。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条由无数星光匯聚而成的星河从左侧横贯至右侧,將整片星海一分为二。
星河在极缓慢地旋转,靠近核心处的星光越转越快,边缘处的星光则慢悠悠地飘浮著,偶尔被甩出星河,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后消失在虚无深处。
季夜收回手,负手而立,仰望著自己亲手铺展出的这片星海。
星辰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星河的旋臂在虚空中无声延展,无数道光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诸天万界,大道万千。”
他指向星图左侧最边缘处一颗暗淡的星辰。
那颗星极小,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时会被黑暗吞没,但它依然亮著。
“小到每一颗闪烁的星辰。”
他的手指划过星图中央那条缓缓旋转的星河。
“大到浩瀚的星系。”
他收回手,拢入袖中。
“每一方世界都有自己的道与法则,小到砂砾,大到日月,皆是道的显化,而每一方世界的道,都不尽相同。”
他的目光从星海上移开,落在石人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上。
石人纹丝不动,只有那片青灰色的石面依旧正对著他。
季夜微微顿了顿。
“而我们人族世界的道,我认为其要在与人心。”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星海。
星光落在他的眼底,明灭不定。
“这一颗人心延伸了这方大道的万千变数。”
他双手负后,来来回回踱了两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调没有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七情剑,撬动六欲神脉。”
“地天泰然,好似奔腾气如海。”
他停下脚步。
“喜可化春风,怒可化雷霆,忧可化秋霜,思可化星河。生之欲可化万物生机,死之欲可化寂灭轮迴。”
“便是最普通的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口之所尝、鼻之所嗅,皆可化为修行的资粮。”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星海。
“修道之人,以七情为剑,撬动六欲之神脉,引天地灵气灌体,于丹田气海中筑就灵台。”
“灵台之上,刻画天图。天图之中,蕴含修士对天地法则的全部领悟。”
“九图圆满,便可內外交感,以人心映照天心,以人身自成天地。”
他微微抬手,指向星海中的一颗星辰。
“所以,在人族的世界里,道从来不是外物。道在人心,道在七情六慾之中,道在每一个修士的毕生修为之中。”
那些字句落在虚空中,迴荡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季夜重新將双手拢入袖中,抬头望向那片自己亲手铺就的星图。
“在没有这颗人心的世界,何为道?”
他微微摇头。
“我不知晓。或许那是另一种道,另一种法则,另一种天地运转的方式。我未曾亲歷,便无从评判。”
他的靴底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常有言大道无形无名,亦有言大道无处不在,眾生皆是道的显化。我觉得,说的都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浩瀚的星图,越过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粒与缓缓旋转的旋臂,望向星海之外的更深远处。
“而我的道,就是在这诸天,走出永恆之路,走到永恆之尽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片虚空中。
“以吾身化道,以吾心化天地,超脱於诸天大道之外。”
“成为新的道天,新的纪元,与主宰。”
话音落下,虚空重新陷入沉寂。
那片星海依旧在缓缓旋转,亿万星辰明灭不定。
季夜负手而立,站在自己铺就的这片星图之下,墨色长衫被星辉映出极淡的银边
石人端坐在他对面,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正对著他,沉默如同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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