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道天

    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拢。
    那是是一种古老的岁月气息,从虚无的最深处缓缓浮起。
    季夜睁开眼,望向前方极远处。
    那片原本均匀延展的虚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某一点收拢。
    收拢的速度极慢,慢到若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確实在收缩。
    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所有的涟漪都在向同一个中心匯聚。
    季夜將神识凝成一线向前探去。
    神识触及那片收缩的核心时,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弹开。
    他不作强探,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虚空继续收拢。
    收缩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像是雾气凝聚,又像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隨著虚空不断向哪里坍陷,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最终,在那片缓缓旋转的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石人。
    他盘膝而坐,通体由青灰色的石料构成,高一丈有余,肩宽背阔,双腿盘跌,双手搁在膝上。
    石人表面的布满风化纹的纹路,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如同乾涸了千万年的石床。
    石人没有五官,面向季夜的那一面光滑如镜,只泛著微微的青灰。
    它的头微微低垂,面朝向季夜的方向,似乎已在这片虚空中静坐了无数岁月。
    季夜看著石人。
    石人也“看”著季夜。
    对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人忽然缓缓抬起头。
    动作极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著岁月沉淀的滯涩。
    它抬起头后,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从石面的正中央盪开,向外扩散,又缓缓消散。
    然后,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低沉、平缓、浑厚,像是山岩在摩擦。
    声音在这片虚空中迴荡,层层叠叠,將季夜整个人裹在其中。
    “何为道?”
    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问完这三个字,石人便恢復了沉默。
    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依旧正对著季夜,纹丝不动。
    季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脚下的虚空。
    那三个字还在耳边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神魂深处的重锤,激起的余响经久不息。
    何为道?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整个沧澜界的修士从踏入修行门槛的那一刻起就在追问,一直追到寿元耗尽,也未必能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有人说天道是道,有人说轮迴是道,有人说因果是道。
    也有人说大道无情,有人说上善若水,有人说万法归一,有人说这世间根本无道。
    他曾见过青云城藏经阁里那些皓首穷经的长老,为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能爭上三天三夜。
    他曾在浊界见过那些朝拜太初尸胎的信徒,他们匍匐在地,说天道便是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他也听季震天说过,修行便是逆天爭命,能从天道手里抢来一线生机,便是修道之人的毕生所求。
    他抬头望向石人。
    石人依旧端坐著,没有催促,没有提示。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可以在这里等上千千万万年。
    他能感觉到,石人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压迫感,也没有任何考验的意味。
    它只是坐在这里,问了一个问题。
    而他需要给出自己的答案。
    季夜將双手从袖中抽出。
    他抬头望了一眼无垠的虚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灵力。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
    一点微光从他指尖溢出,在虚无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灵光並不刺目,只是极安静地燃烧著,在他指尖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光点。
    他將指尖向前一点。
    光点脱手飞出,悬在他与石人之间的虚空中。
    那粒光安静地悬浮著,明灭了几次,然后骤然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光。
    无数细小的光从那一点向外扩散,如同涟漪般层层盪开,铺满了整片虚空。
    光粒在扩散的过程中渐渐分化出不同的色泽。
    有些凝成淡蓝,有些转为暖黄,有些泛著幽冷的银白,还有些呈现出暗沉的赤红。
    每一粒光都在虚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燃烧起来。
    成千上万道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虚空中,將这片原本空旷无物的天地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海。
    季夜的手指轻轻拨动,星海中那些光开始缓慢旋转。
    几粒较大的光率先聚拢,在旋转中渐渐形成一团朦朧的光晕。
    光晕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终化作一颗燃烧的星辰。
    他继续拨动。
    第二颗星辰在虚空中凝聚,比第一颗更大,光芒更盛。
    第三颗紧隨其后,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无数星辰在虚空中次第亮起,每一颗都燃烧著不同色泽的光焰。
    那些星辰在旋转中逐渐排列成某种古老的秩序,彼此牵引,彼此环绕,形成一片缓缓旋转的星系。
    星系之外更多的星辰正在凝聚。
    有些孤独地燃烧著,悬在星系的边缘,有些结伴成群,在更远的虚空中缓缓移动。
    季夜將最后一点灵光送入那片星海,虚空中那片浩瀚的星海已铺展了数万余里。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条由无数星光匯聚而成的星河从左侧横贯至右侧,將整片星海一分为二。
    星河在极缓慢地旋转,靠近核心处的星光越转越快,边缘处的星光则慢悠悠地飘浮著,偶尔被甩出星河,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后消失在虚无深处。
    季夜收回手,负手而立,仰望著自己亲手铺展出的这片星海。
    星辰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星河的旋臂在虚空中无声延展,无数道光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诸天万界,大道万千。”
    他指向星图左侧最边缘处一颗暗淡的星辰。
    那颗星极小,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时会被黑暗吞没,但它依然亮著。
    “小到每一颗闪烁的星辰。”
    他的手指划过星图中央那条缓缓旋转的星河。
    “大到浩瀚的星系。”
    他收回手,拢入袖中。
    “每一方世界都有自己的道与法则,小到砂砾,大到日月,皆是道的显化,而每一方世界的道,都不尽相同。”
    他的目光从星海上移开,落在石人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上。
    石人纹丝不动,只有那片青灰色的石面依旧正对著他。
    季夜微微顿了顿。
    “而我们人族世界的道,我认为其要在与人心。”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星海。
    星光落在他的眼底,明灭不定。
    “这一颗人心延伸了这方大道的万千变数。”
    他双手负后,来来回回踱了两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调没有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七情剑,撬动六欲神脉。”
    “地天泰然,好似奔腾气如海。”
    他停下脚步。
    “喜可化春风,怒可化雷霆,忧可化秋霜,思可化星河。生之欲可化万物生机,死之欲可化寂灭轮迴。”
    “便是最普通的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口之所尝、鼻之所嗅,皆可化为修行的资粮。”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星海。
    “修道之人,以七情为剑,撬动六欲之神脉,引天地灵气灌体,于丹田气海中筑就灵台。”
    “灵台之上,刻画天图。天图之中,蕴含修士对天地法则的全部领悟。”
    “九图圆满,便可內外交感,以人心映照天心,以人身自成天地。”
    他微微抬手,指向星海中的一颗星辰。
    “所以,在人族的世界里,道从来不是外物。道在人心,道在七情六慾之中,道在每一个修士的毕生修为之中。”
    那些字句落在虚空中,迴荡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季夜重新將双手拢入袖中,抬头望向那片自己亲手铺就的星图。
    “在没有这颗人心的世界,何为道?”
    他微微摇头。
    “我不知晓。或许那是另一种道,另一种法则,另一种天地运转的方式。我未曾亲歷,便无从评判。”
    他的靴底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常有言大道无形无名,亦有言大道无处不在,眾生皆是道的显化。我觉得,说的都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浩瀚的星图,越过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粒与缓缓旋转的旋臂,望向星海之外的更深远处。
    “而我的道,就是在这诸天,走出永恆之路,走到永恆之尽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片虚空中。
    “以吾身化道,以吾心化天地,超脱於诸天大道之外。”
    “成为新的道天,新的纪元,与主宰。”
    话音落下,虚空重新陷入沉寂。
    那片星海依旧在缓缓旋转,亿万星辰明灭不定。
    季夜负手而立,站在自己铺就的这片星图之下,墨色长衫被星辉映出极淡的银边
    石人端坐在他对面,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正对著他,沉默如同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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