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端坐在虚空中,那张没有五官的面上涟漪渐息。
它沉默了很久,比之前问出“何为道”三个字后等待的时间更久。
季夜也没有再开口,他负手站在自己铺展出的那片星图之下,亿万星辰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然后,石人动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搁在膝上的石手,將掌心朝向季夜。
那只手掌的每一道风化纹都在微微发光,光从石缝深处渗出,是极淡的青色。
它將手掌竖在身前,掌心朝向季夜。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整片虚空都为之一震。
季夜铺展出的那片浩瀚星图在石人抬手的一剎那剧烈晃动起来。
亿万星辰的旋转骤然加速,星河的旋臂甩出无数燃烧的光粒,整片星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收缩。
然后石人开口了。
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那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从石人那张没有五官的石面正中传来。
“可。”
一个字。
声音与先前问“何为道”时一般低沉无二。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余韵。
但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石人竖在身前的那只石掌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一片一片地化作灰白的石粉,簌簌地往下掉。
那些石粉落入虚空,浮在了空中。
缓缓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石人的手掌、肩膀、胸膛,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崩解,化作漫天的星光。
那些光起先是青灰色的,与石人本身的顏色一模一样。
但在飘散的过程中渐渐褪去灰暗,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青灰转为银白,银白又转为淡金,最后化作一种介於金与白之间的温润光芒。
光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季夜。
有些落在他肩头,有些拂过他鬢角,有些贴著他的衣摆缓缓飘过。
光没有灼热,也没有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温度,像是被阳光晒暖了的水。
季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微微仰头看著那些光。
那些光也在看他。
然后第一粒光没入了他的眉心。
紧接著所有的光都像是找到了归宿,从四面八方朝季夜涌来,密密麻麻地没入他的眉心、太阳穴、后脑。
有些从他的指尖渗入,有些顺著脊椎一路攀升,有些钻进丹田处便消失了。
每一点光没入体內,季夜的识海中便多出一片画面。
那些画面起初是零散的、不成章的。
一座断裂的山峰,一片燃烧的平原,一条乾涸了的黑色河流,无数残破的法宝散落在焦土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白骨。
然后画面开始流动。
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混沌虚无的深处,无天无地,没有星辰,没有日月,没有空间与时间。
只有一片虚无。
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个呼吸声比整片宇宙还要庞大。
每一次吸气,虚无便向外膨胀一分,每一次呼气,虚无又向內收缩一分。
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虚无中开始诞生出光。
起初只是一点极微弱的光,如同將熄未熄的烛火,在浩瀚的虚无中渺小得几乎不存在。
但光很快便开始分裂,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不多时便铺满了整片虚无。
那些光点起初是静止的,只是悬浮在虚无中,明灭不定。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先是极缓慢地、迟疑地挪动,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接著速度越来越快,彼此之间开始碰撞、融合、撕裂。
有些光撞在一起便碎成了更小的光粒,被周围更强的光源吞噬乾净。
有些光融合之后变得更加明亮,开始在四周吞噬其他光点,顏色从白转黄,从黄转红,最后凝成一颗颗燃烧的星辰。
星辰之间也在互相吞噬。
大星吞小星,明吞暗,热吞冷。
每一颗星辰都像是一只飢饿的眼睛,在虚无中疯狂地寻找著可以被吞噬的同类。
所过之处,那些较小的星辰被引力撕碎,化作流动的光河,被更庞大的星辰所吸收。
那些吸收了足够多同类的星辰,亮度渐渐压过周围所有竞爭者,它们的体积膨胀到极致,然后向內坍缩,整颗星辰都在自己的引力下崩塌。
坍缩过后的星辰,內核变成了一种极为致密的存在。
那些存在不再发光,不再发热,漆黑得像是虚无本身。
但它们的引力比之前所有星辰都要强大无数倍。
那些还在燃烧的星辰,那些已经被撕碎成光河的残骸,统统被这些黑洞无声地扯碎、吞噬。
虚无中渐渐安静下来。
黑洞在吞噬完周围所有可吞之物后,两两相撞,撞开的一瞬,它们的內部结构被彻底打破,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中喷薄而出。
那道喷薄而出的光柱,比之前所有星辰加起来都要亮上亿万倍。
它在虚无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照亮了整片宇宙。
然后,光柱撞向了虚无最深处。
那里,隱约有一扇门。
门是闭著的,门上刻满了古老到无法辨认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光柱照亮的瞬间突然开始自行流转,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被激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所有的光都消散了。
虚空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模样。
季夜睁开眼,抬起头望向石人方才所在的方向。
石人已不復存在,原地只余几缕尚未散尽的金色光粒,在虚空中明灭了几次,便彻底寂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依旧是那双握剑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纹清晰。
但他冥冥之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些种子埋进了识海最深处,在等待著某个时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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