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誓言

    裂谷上方的那片岩层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恐怖的崩塌声!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不是从两处传来的,而是从整个裂谷的每一寸岩层、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裂谷的顶部,用一双看不见的、巨大的、愤怒的手,將那整片岩层揉碎、捏烂、往下砸。紧接著,一种让陈默感到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的密集摩擦声,犹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顺著崖壁疯狂地倾泻而下!那声音是“沙沙沙”的,是细密的,是连绵不绝的,是像有一千只、一万只、一亿只虫子在同时啃噬著金属、啃噬著岩石、啃噬著一切可以啃噬的东西。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驾驶舱外的挡风玻璃。那一瞬间,他那双异色瞳中倒映出的景象,简直比地心十八层地狱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海量!无法用数字去计算的海量乱码种!
    这些由扭曲的立体像素块、错误代码和狂暴电磁流组成的降维怪物,它们不再是之前在公寓里遇到的那种零星几只的游勇,而是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淹没一切的黑色与乱码交织的恐怖洪流!从裂谷的顶部向下看,那洪流像一条黑色的、发光的、正在流淌的、吞噬一切的大河。从裂谷的底部向上看,那洪流像一面正在压下来的、没有边际的、黑色的、天空。
    它们犹如跗骨之蛆般顺著裂谷的岩壁疯狂地爬下来。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发声器官,但那成百上千万只乱码种相互挤压、同化周围物质时发出的刺耳“滋啦”声,匯聚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来自宇宙最深处的死亡丧钟!那声音中有尖叫,有哭泣,有诅咒,有祈祷,有所有被刪除的程序在被彻底抹杀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造物主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陈默试图利用破壁列车逃逸的意图。在这个世界彻底崩溃之前,他派出了这方废稿世界里最底层的杀毒程序大军,誓要將这个破坏了他游戏体验的“变数”彻底碾碎在这里!不是“杀死”,是“碾碎”。就像你在电脑上刪除一个文件,不是把它扔进回收站,而是用文件粉碎机把它粉碎成无法恢復的数据碎片。
    “该死!启动还需要多久?!”
    陈默一把抓起那把【痛苦之笔】,那支笔的笔身上还残留著刚才战斗中沾上的、暗红色的、乾涸的、还在发光的血跡。额头上青筋暴突,那些青筋从他的额角向外蔓延,像一条条在皮肤下蠕动的、愤怒的、黑色的蛇。死死地盯著那已经犹如黑色潮水般漫向列车前方的乱码洪流!
    “最快还需要三分钟!引擎的沉睡时间太久,强行缩短预热时间会导致空间跃迁坐標发生致命偏差,我们会被捲入时空乱流里永远撕碎的!”0號的声音依然冷静,但陈曦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那些冷汗不是热的,是冷的,是那种从冷汗腺中分泌出的、带著恐惧温度的、冰凉的液体。
    三分钟!
    在平时,这不过是抽半根烟的时间,是在第九区治安局解剖室里切开一具尸体的时间,是在出租屋里写下几百个字的时间。但在这里,在这种数以百万计的降维怪物面前,別说是三分钟,就是三十秒,也足够它们將这辆列车连同里面的陈默兄妹啃得连一个代码都不剩下!三十秒,足够那些乱码种从裂谷的顶部爬到列车的位置,足够它们用那无数双像素化的手撕开列车的装甲,足够它们涌入驾驶室,將他们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中抹除。
    “三分钟……老子给你们爭取!!!”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疯狂与惨烈。那疯狂不是失去理智的疯狂,不是没有逻辑的疯狂,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更加不可名状的疯狂——那是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后,將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后顾之忧都烧成灰烬后,剩下的那簇最纯粹、最炽热、最不可阻挡的、黑色的火。他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驾驶舱的大门,提著那把散发著幽冥死气的短刃,犹如一尊视死如归的魔神般,大步跨出了列车,孤身一人挡在了那犹如海啸般扑来的乱码洪流前方!
    他的背影在驾驶舱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覆盖了列车前方的一大片地面。那背影不是一个逃兵的背影,不是一个失败者的背影,而是一个战士的背影,是一个兄长的背影,是一个在被整个世界追杀时、依然选择转过身、面对那无尽的黑暗、张开双臂、说“来”的、疯子的背影。
    他体內的【世界锚点】权限被他毫无保留地彻底点燃。那点火不是缓慢的、渐进的,而是剧烈的、狂暴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倒了一桶汽油,然后扔了一根火柴——“轰”的一声,火焰窜起数丈高,將他的灵魂、他的血肉、他的命都烧成了燃料。那股黑白交织的“如狱”领域在列车前方强行撑开了一道半径十米的绝对防御圈!
    那防御圈的边界不是一道墙,不是一道屏障,而是一条线,一条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真实与虚假的界线。线內,是他的世界;线外,是造物主的垃圾桶。那些试图越过这条线的乱码种,会在触碰到边界的瞬间被那黑白交织的火焰灼烧、撕裂、湮灭。
    “来啊!你们这群没脸没皮的垃圾代码!想要过去,就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陈默发出一声震碎苍穹的怒吼,那怒吼声中带著他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疯狂。他的喉咙在震动,他的声带在撕裂,他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了不到十米就被乱码洪流的噪音吞噬。手中短刃挥出漫天漆黑的刀芒,那刀芒不是光,不是影,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而是他的杀意被具现化后的形状,是他的愤怒被凝固化后的顏色,是他的意志被书写成的一笔一划。將最先衝进领域的十几只乱码种瞬间劈成飞灰!那些乱码种在被劈中的瞬间,身体从被击中的点开始崩解、扩散、化为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彩色的碎片,在空中飘荡了不到半秒,然后消失。
    但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乱码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根本不惧怕死亡,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段错误的程序,它们没有恐惧,没有自保的本能,没有求生的欲望。它们只是一段被设定为“清除异物”的代码,在接到指令后,不计代价、不计损失、不计后果地执行。它们犹如不知疲倦的丧尸般前赴后继地撞击在陈默的领域屏障上。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正在扩散的、波纹状的涟漪,每一次撞击都会让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每一次撞击都会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不可癒合的伤口。
    每一次撞击,陈默都会感受到一股灵魂被撕裂的剧痛。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不是神经的疼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防御的疼痛——是“存在”在被否定时的疼痛,是“意义”在被抹除时的疼痛,是“我”在被从“世界”中刪除时的疼痛。他的七窍开始疯狂向外喷血,那血的顏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一种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的、发光的、正在消散的液体。那勉强撑开的领域在这恐怖的数量压制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十米!八米!五米!
    那领域的边界在收缩,像一个正在被从四面八方挤压的、充满气的气球。每一次收缩都伴隨著陈默的一声闷哼,每一次收缩都伴隨著他体內骨骼的“咔咔”声,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陈默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他的脸上、身上、手上、衣服上,全部被血浸透。那些血有的在流,有的在滴,有的已经乾涸、结痂、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硬邦邦的、薄薄的壳。他的一条左臂被几只突破了防御的乱码种死死咬住,那些乱码种的“嘴”不是嘴,而是一个个不断收缩的、黑色的、空洞,它们在咬住他的左臂后,开始吞噬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存在。血肉在瞬间被同化成了像素块飘散,露出了森白的骨骼。那骨骼上还掛著鲜红的肉丝和白色的筋膜,暴露在空气中,在蓝屏天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他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哪怕半步!他的双脚像两根钉子,深深地扎入脚下的岩层,岩层的表面在他的体重和乱码种的衝击力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出现了两个深深的、正在不断加深的、凹坑。
    “撑不住了……老子就算把命填进去……也撑不到三分钟了……”
    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的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失血中,开始出现了一种保护性的、自我抑制的反应。他的大脑在说——休息吧,睡吧,放弃吧,你不用再撑了。他的身体在说——倒下吧,停下吧,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你已经到极限了。但他在心里在说——不。因为他听到了身后列车引擎的声音,听到了妹妹的呼吸声,听到了0號还在计算的声音。他在极度的痛苦中逐渐濒临崩溃,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后悔,他只是极其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里正在拼命敲击控制台的妹妹。
    透过那布满灰尘和裂痕的挡风玻璃,他看到陈曦坐在那张破旧的副驾驶座椅上,她的右眼在疯狂闪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她的嘴唇在微微开合,在无声地说著什么。他在读她的唇——“哥,快点回来。”
    对不起,曦曦。哥可能……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就在陈默准备燃烧灵魂,发动最后的同归於尽一击的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道极其诡异、极其狂暴的黑色电磁风暴,突然从天而降,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极其粗暴地在这片乱码洪流中硬生生地切开了一条通道!
    那电磁风暴的顏色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不是没有光的黑色,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纯粹的、更加可怕的黑色——那是绝望的黑色,是痛苦的黑色,是死亡的黑色。它在乱码洪流中劈开一条路,不是绕开,不是推开,而是“切开”——像你用一把刀切开一块豆腐,刀锋所过之处,豆腐向两侧分开,留下一条乾净的、笔直的、没有一丝碎屑的切面。
    紧接著,一个极其残破、浑身布满了扭曲马赛克和骇人伤口的身影,犹如一颗炮弹般重重地砸在了陈默的身前!
    那身影砸在地面上,衝击力將周围的碎石和像素碎片炸开,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的、凹陷的坑。他身上的马赛克在闪烁,在跳动,在不断地从身体上脱落、消散、再生。他的伤口不是流血的,而是在不断向外溢出一种发光的、蓝色的、像血液一样粘稠的数据流。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彻底同化成了虚无数据流,那数据流在他的体表流动、扭曲、变形,像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的、即將消失的、还在挣扎的影子。
    当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陈默那即將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那是一个穿著破烂不堪的法医白大褂、半边身体已经被彻底同化成了虚无数据流、连那张脸都只剩下极其恐怖的一半血肉一半乱码的男人!
    零號!
    那个在这个废稿世界的第一天,试图杀死陈曦、背叛了陈默的“零號陈默”!他竟然没有在那场席捲公寓的怪物潮中死去,而是以一种极其惨烈、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了下来,並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刻,出现在了这地底裂谷之中!
    “你……”陈默死死地盯著这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另一个“自己”,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在终於看到了水时,发出的第一声、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带著颤抖的、音节。
    “別用那种噁心的眼神看著我……”
    零號陈默艰难地转过那剩下的一半脸庞。他那只仅存的人类眼球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嫉妒与疯狂的求生欲。那些东西在他冲向乱码种大军的路上,在他被无数代码吞噬的过程中,在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线上挣扎著爬回来的每一个瞬间,被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碾碎成灰、化为虚无。剩下的,只有一种看透了这无望世界的极致悲凉,以及一种犹如困兽临死前的极致癲狂!
    他一边咳著夹杂著黑色代码的鲜血,一边发出了一阵极其悽厉、甚至带著一丝自我嘲弄的狂笑声!那笑声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看透了自己一生的荒谬后,在最后的时刻,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所有的勇气、用尽最后的一口气,发出的、比哭还难听、比尖叫还刺耳、比沉默还绝望的、声音。
    “哈哈哈哈……我试过了……我他妈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摇尾乞怜……”
    “我苟延残喘,我出卖灵魂,我甚至想杀了我最在乎的人去换取哪怕多一天的生存时间……”
    零號的声音在狂暴的风中显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在风中飘散,每一个音节都在乱码的噪音中被吞噬。但他却笑得越发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眼泪不是透明的,而是发光的、蓝色的、像是液態的代码从他的眼角溢出,顺著他那半张还在坚持不变成乱码的、苍白的、布满伤痕的脸颊滑落。
    “可是没用啊!在那个狗杂碎的眼里,废稿就是废稿!垃圾就是垃圾!无论垃圾怎么摇尾巴,最终的归宿都只有被彻底格式化这一条路!!!”
    他猛地转过身,直面著那如同黑色海啸般再次涌上来的乱码种大军。那些乱码种在他的身后铺天盖地地涌来,像一片黑色的、发光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没有尽头的海。他那残破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逆向规则波动!那波动的顏色是血红色的,是刺目的,是带著愤怒的、不甘的、绝望的、最后的、燃烧的、光的。
    “老子受够了!老子不想再当这个被人隨意涂抹、隨意拋弃的草稿箱废物了!!!”
    零號陈默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怒吼,那怒吼声中带著他在这片废稿世界中度过的那无数个孤独的、被遗忘的、在黑暗中等待著永远不会到来的光明的日日夜夜所积攒的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他猛地回过头,用那只仅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默,眼神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狠厉!那狠厉不是对敌人的狠厉,而是对自己的狠厉——是那种“我知道我会死,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决绝的、不可动摇的、狠厉。
    “你和我不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打破了规则,你抢到了锚点,你甚至找到了这辆破壁列车!”
    “陈默!你听好了!”
    零號猛地张开双臂,他竟然主动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將自己体內残存的那最后一点属於这个废稿世界的本源法则力量,连同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在这一刻彻底、毫无保留地轰然引爆!!!
    “轰隆隆隆——!!!”
    一股极其恐怖、呈现出刺目血红色的能量风暴,以零號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炸开!那能量风暴的顏色是血红色的,但不是那种鲜艷的、充满生命力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浑浊的、像是乾涸了太久、已经发黑、发臭、带著死亡气息的红。
    他那残破的肉体並没有化作飞灰,而是与那些暴乱的法则碎片极其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在这条狭窄的裂谷通道前方,硬生生地化作了一道高达数十米、厚重无比、表面布满了扭曲血肉和哀嚎人脸的绝对血肉屏障!!!那些扭曲的血肉在屏障的表面蠕动、生长、分裂,那些哀嚎的人脸在屏障的表面浮现、消失、再浮现,它们的嘴巴在开合,在无声地尖叫,在发出一种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永恆的、无法安息的、痛苦的、哭泣。
    那些疯狂涌上来的乱码种在撞击到这道血肉屏障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悽厉的惨叫!那惨叫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那些乱码种的每一个像素块、每一个代码、每一个数据中同时发出的,是它们在触碰到那道血肉屏障上的、零號陈默的、最后的、燃烧的、带著“我不是垃圾”的怒吼的、诅咒时,那种被比自己更强大的意志否定时,那种系统崩溃、逻辑衝突、存在崩塌时发出的、死亡的、蓝屏的、尖叫。它们那降维的同化力量在触碰到这股饱含著一个世界主角终极怨念的血肉法则时,竟然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三分钟……老子用这条贱命……给你铺这最后三分钟的路!!!”
    那道巨大的血肉屏障上,浮现出零號陈默那张已经彻底扭曲的巨大面孔。他的面孔在屏障的表面浮现,像一个被压在玻璃下的、还在挣扎的、快要窒息的人。他的眼睛在瞪大,他的嘴巴在张开,他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但他的声音是坚定的,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是平静的。他承受著万千乱码种疯狂撕咬的极致痛苦,衝著陈默发出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声嘶吼!
    “滚上车去!!!”
    “滚去更高的维度!滚去那些造物主看不见的地方!!!”
    “去他妈的剧本!去他妈的电车难题!”
    零號那悽厉的声音在整个裂谷中轰然迴荡,带著一种足以刺穿高维壁垒的极致悲壮:
    “陈默!!!替我们……替我们这些被拋弃的废物……”
    “去贏一次啊!!!!!”
    伴隨著这声声嘶力竭的咆哮,那道血肉屏障爆发出更加刺目的血光,那血光像一面在暴风雨中坚守的、残破的、却还在飘扬的、红色的旗。死死地將那亿万乱码种彻底拦截在了列车之外!
    陈默呆呆地看著那道用另一个“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筑起的绝望高墙。他那双异色瞳中,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那坚硬的不是他的意志,而是他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不被这个世界的残酷所击垮、而在灵魂外面筑起的那层壳。那层壳是他在地心监狱的第一层,亲手割裂了自己的软弱同情后,用碎片拼凑成的;那层壳是他在第十层的镜像地狱中,亲手吞噬了自己的阴暗面后,用黑暗浇筑成的。现在,那层壳碎了,不是被打碎的,而是被另一个自己的血、泪、命、魂,从內部、从最柔软的地方、融化了的。
    他没有再犹豫哪怕一秒钟。他深深地、极其庄重地看了一眼那个在血肉中咆哮的虚影。那一眼中,有感激,有愧疚,有敬佩,有一种“你的名字我不会忘记”的、沉重的、承诺。然后猛地转过身,拖著残破的身躯衝进了列车的驾驶舱!
    “砰!”
    驾驶舱大门死死闭合!那门关闭的声音不是清脆的,不是响亮的,而是一种更加沉闷的、更加厚重的、像是棺材盖被合上的声音。门外的世界被隔绝了,门外的乱码被隔绝了,门外的那个还在血肉中咆哮的虚影被隔绝了。但门內,陈默的耳边还迴荡著他的最后那句话——“去贏一次啊。”
    就在陈默衝进驾驶舱的同一秒,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终於全部变成了刺目的绿色!
    “引擎预热完毕!空间曲率发生器已过载!壁垒突破倒计时……启动!”
    0號那冰冷的声音中,也终於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盪!那激盪不是温度的激盪,不是情感的激盪,而是一种在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系统在报错边缘、在过载边缘、在崩溃边缘,依然强行输出结果时的、那种“我做到了”的、机器的、骄傲。
    “轰隆——!!!”
    破壁列车那古老的引擎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星辰的狂暴轰鸣!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不是从引擎传来的,而是从车身內部、从每一个铆钉、每一根管道、每一寸装甲中同时发出的,是这头沉睡了千万年的洪荒巨兽,在被唤醒后,伸展筋骨时发出的第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车头前方的空间曲率发生器疯狂旋转,它们的旋转速度快到已经超越了物理的极限,快到它们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紫色的、正在燃烧的、无法被肉眼捕捉轮廓的残影。前方的空间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撕扯力,犹如一面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炸裂出无数道漆黑深邃的空间裂缝!那些裂缝的宽度从髮丝那么细迅速扩展到手臂那么粗,从手臂那么粗扩展到身体那么大,从身体那么大扩展到整面墙那么大。它们像一张正在张开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巨兽的嘴。
    “坐稳了!!!”
    陈默一把將引擎推桿狠狠地推到了最底端!那推桿在他的掌心中发出“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没有鬆手,他甚至没有犹豫,因为他的身后,那道血肉屏障还在,那个在血肉中咆哮的虚影还在。
    伴隨著一股足以將人內臟挤碎的恐怖推背感,这辆锈跡斑斑、承载著两个世界希望与绝望的重金属列车,犹如一头彻底甦醒的洪荒巨龙,拖拽著长长的幽蓝色尾焰,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轰然撞碎了前方那布满裂痕的空间壁垒!那尾焰的顏色是幽蓝色的,是刺目的,是带著高温的,是能在真空中燃烧的。它在车身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蓝色的、发光的轨跡,像一条在黑暗中划过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流星。
    在列车冲入那片绝对虚无的最后半秒钟,陈默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道血肉屏障在无数白色抹除雷射和乱码种的围攻下,终於轰然崩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色像素。那些像素在空气中飘荡了几秒,然后被那些白色雷射击中,然后消失。但他的眼睛还停留在那块后视镜上——他看到在屏障崩塌的最后一瞬,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是上扬的,那是一个笑容。
    但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狂笑,却仿佛永远地刻在了这片崩溃的废土之上。
    “贏一次……”
    陈默死死握著控制推桿,那推桿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去压制那股想要衝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异色瞳中燃烧著比这虚空乱流还要狂暴的黑色烈焰,那火焰是冷的,是黑的,是能將一切都燃烧殆尽、却永远不会熄灭的。列车在剧烈的震盪中彻底没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多元宇宙乱流之中,將那片正在被“一键清除”的废稿世界,彻底拋在了身后。
    “我发誓。”
    “我会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一个不剩地,全部拖进这无尽的地狱!”
    伴隨著列车尾部最后一丝光芒消失,整个废稿世界,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迎来了它不可逆转的终极毁灭。
    但这,绝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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