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祸水北引,铸剑为犁
简雍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无可辩驳。
字字句句,是吹捧,是请罪,亦是讚嘆。
然此番言语,听在公孙瓚与严纲耳中,却使得堂中眾人面色剧震。
公孙瓚双目微眯,盯著那枚腰牌,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天灵。
啪!
一声脆响。
公孙瓚手中酒爵,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一把揪住简雍的衣襟,虎目圆睁,厉声喝问。
“简宪和!你把话与我说明白!”
“什么刺客?!什么白马腰牌?!”
严纲亦是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那枚腰牌。
腰牌样式,做工,绝无半分虚假。
正是自家白马义从中,百夫长以上,方能佩戴的信物!
简雍被他揪得衣襟散乱,却浑然不惧,脸上依旧带著那副“茫然”之色。
“將军息怒,息怒啊!”
“此事————此事难道不是將军之意?”
公孙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指那枚腰牌,声嘶力竭。
“我公孙瓚行事向来坦荡,从不行那鬼祟之事!”
“纵与袁绍、刘虞相爭,亦是两军阵前,堂堂正正!”
“焉能行此卑劣之刺杀行径?!更何况,是刺杀我同窗手足!”
他猛然鬆开手,一脚踹翻身前帅案。
案上酒肉果盘,滚落一地。
一声咆哮,如困兽悲鸣,响彻堂內。
“袁本初!竖子欺我太甚—!!!”
公孙瓚双目赤红,那股被嫁祸、被愚弄、被污衊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怎能不怒!
袁绍此计,一箭三雕!
若刘备身死,冀州大乱,他袁绍可坐收渔利。
若刘备未死,查出“证据”,刘公孙二人必反目成仇,他亦可从中取事。
最毒辣的是,即便刘备看穿此计,这根猜忌之刺,也已深深扎入了二人心中!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公孙瓚百口莫辩,便是剖开心肝也难证清白的阳谋!
简雍见状,连忙上前,“慌张”地为其抚背顺气。
“哎呀!將军息怒!保重身体!”
“我就说嘛!此事定有误会!”
“我家主公拿到腰牌之后,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左思右想,终是道,备与伯圭兄同窗之谊,情同手足,断不至此。”他坚信,此事必是袁绍那廝的离间之计!”
这番话,如同及时雨,给了暴怒中的公孙瓚一个台阶。
也给了他一丝庆幸。
庆幸刘备,没有被这毒计所惑。
公孙瓚喘著粗气,指著地上碎裂的酒爵,恨恨道:“玄德————他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確!”
简雍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主公还说,患难见真情。袁绍越是如此,越显其穷途末路,鳩巢计拙。我等盟约,便当愈发牢固!”
“將军您看,这不,礼物说送就送,未有半分犹豫!”
公孙瓚看著简雍那张故作浑噩之態,一脸实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愧疚,更有深深的————忌惮。
刘备那边,究竟是何人,能於这等雷霆之怒下,一眼看穿此计之要害?
还能反將一军,派使者前来,將这盆脏水,明明白白地泼回到袁绍头上,还顺道试探了自己的虚实,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个叫楚夜的年轻人————
此等智谋深不可测,当真令人胆寒。
公孙瓚收敛怒容,面色阴沉。
他扶起帅案,对简雍郑重一拜。
“宪和,让你见笑了。”
“蒙玄德不弃,不因小人构陷而生疑,此份情谊,瓚,铭记於心!”
他一把握住简雍的手,言辞恳切。
“你回去告诉玄德!此事,我公孙瓚绝不算完!待我休整兵马,不日,定当亲率大军,与他南北夹击,共討袁贼!”
“好!好!”
简雍连连点头,仿佛大功告成。
二人再敘片刻,简雍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待简雍背影消失。
公孙瓚脸上热情褪去,只余一片冰寒。
“袁绍匹夫,竟行此等拙劣嫁祸!不思阵前胜我,却欲以诡计乱我心绪神志,简直自取其辱!”
他將那枚铁蒺藜猛地攥紧,尖刺刺破掌心,血丝渗出。
怒火褪去,寒意却自后背直衝脑顶。
“此计固然毒辣————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袁绍。”
公孙瓚望向鄴城。
“真正可怕的,是刘备!”
“我闻听刺杀,第一念是暴怒,只想提兵问罪。”
“他身遭行刺,第一念竟是看穿全局!还反藉此事,不费吹灰,便將我牢牢绑上他对抗袁绍的战车,更將脏水泼回!”
“此等心智————何其恐怖!”
“昔日在幽州,他不过寄人篱下,便敢与我分利,吞我之兵。如今他坐拥冀州,手握天子詔命,麾下更有那鬼神莫测的楚夜。”
“臥榻之侧,猛虎酣睡!今日尚可虚与委蛇,暂且周旋,待明日他羽翼丰满,这河北之地,我公孙瓚————”
“还能有立锥之地?!”
公孙瓚转身,脸上只余决断。
他拔出廊柱上那淬毒铁蒺藜。
严纲上前,低声道:“主公————此事,袁绍乃主谋。但————”
“但,刘备,亦是心腹大患!”
严纲闻言一怔,他本想提醒主公,未曾想对方已先一步提出心中所想。
公孙瓚继续道:“今日,他能於死局之中,看出破绽,反將我一军。”
“明日,他若势成,河北之地,岂有我立足之处?”
公孙瓚將带血的铁蒺藜,重重拍在桌上。
“传令下去!”
“自今日起,与冀州接壤之边境,增兵一万!”
“所有往来商旅,严加盘查!凡冀州口音,无凭无引者,一律扣押!”
“另外,再派人,给我死死盯住鄴城!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要知道,是公是母!”
他对严纲冷冷一笑。
“名义上,是防备袁绍。”
“实际上————是为我那“好兄弟”玄德,筑起一道高墙。”
“我要让他知道,这幽州,永远是我公孙家的幽州!”
数日后,鄴城。
州牧府,议事堂。
简雍將幽州之行前后情由与主公细细说来,尽数稟明。
当听到公孙瓚暴怒,摔杯踹案之时,张飞不由抚掌大笑。
“痛快!痛快!”
“叫那廝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待听到公孙瓚最终增兵边境,严查商旅。
张飞脸上笑意一敛,將酒碗重重顿於案上。
“哼!我就知道,这廝没安好心!假仁假义!”
刘备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
刘备对简雍道:“宪和,辛苦了。”
他踱至堂前,望著庭院中的那棵不知名的古槐,久久不语。
关羽上前,沉声道:“大哥,公孙瓚既已心生提防,我等日后行事,当更为谨慎。”
“严纲那边可有异动?”刘备忽而开口,问向简雍。
简雍一怔,隨即答道:“回主公,未见异动。此人全程侍立於公孙瓚身侧,未发一言。”
刘备缓缓点头。
目光扫过庭院深处,那座空置的客舍,冷声道:“那就好。”
“备虽不愿,然————同窗之谊,今日之后,怕是只剩利用了。”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中,此刻,闪过几分萧索。
乱世洪流,身不由己。
昔日同窗,今日对手。
刘备环视堂內眾將,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审配的身上,声调沉稳有力。
“传我將令。”
“命审配,以督粮官之职,兼领安平、河间二郡屯田事宜。”
此令一下,张飞当即一愣,上前一步粗声问道:“大哥,先前收编的降卒早已安置妥当。如今要大兴屯田,这青壮劳力,又从何处调拨?”
审配亦是面露不解,拱手道:“主公,冀州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许多地方已是十室九空。此时要大兴屯田,所需之青壮实是难以凑齐。”
刘备闻言,看了一眼审配,面上却不见半分为难之色,反而嘴角微扬,抚须而笑。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关羽、张飞,朗声道:“兵者,既可为戈,亦可为犁。”
此言一出,如晨钟暮鼓,令审配心头猛地一震。
瞬息之间,他已將前后之事尽数贯通。
原来如此!
先前,主公命张將军率新降之卒北上,眾人皆以为是操练阵法,威慑幽州。
如今想来,此乃以军为民,以练为耕。
那三千士卒,便是现成的屯田之军!
他又令工坊停铸刀枪,转造新型。
此更是与屯田之事,环环相扣。
主公此举,可谓一石数鸟!
既解屯田之困,又將军队化整为零,陈於冀幽边境,名为春耕,实为戍边。
公孙瓚纵有千般猜忌,也只能坐视我军“以兵助农”,断无兴兵来犯之理。
想通此节,审配双目圆睁,心中一片清明。
“主公深谋远虑,配,领命!”
刘备微微一笑,继续下令。
“命蒲玄先生之玄甲工坊,暂停铸造刀枪。”
他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递予审配。
“——全力督造此物!”
审配疑惑地接过图纸,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素来刚正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极度的震惊。
图纸之上所绘,非是强弓硬弩,亦非坚甲利兵。
竟是一具具————曲辕型!
刘备目光再转向张飞,沉声道:“三弟,你与郑姜、牵招所部,暂停操练。”
“明日起,领辅兵营”中三千新降之卒,出城向北。”
张飞更是不解:“大哥,不练兵,去做什么?”
刘备將舆图之上,冀州与幽州的边界重重一点。
“——去帮百姓,犁地、春耕!”
话音落定,满堂死寂。
以兵戈,助春耕?
以督造军械之工坊,全力生產农具?
这是何等魄力与手笔!
所有人都被刘备这看似与常理相悖的命令,惊得目瞪口呆。
唯有关羽缓缓抚髯,那双微闭的凤目之中,精光一闪而逝。
“大哥此举,名为助农,实为屯兵。”
“化整为零,兵民一体。”
“好一招铸剑为犁!”
自此令下,河北风貌,一日一新。
北地旷野虽寒,那田间地头却热火朝天。
身披甲冑的士卒成了开荒的利器,昔日令人胆寒的战鼓,此记得竟成了催耕的號子。
安平、河间的百姓,初时畏惧,后见那些黑脸的將军真的甩开膀子干活,更无半点扰民之举,畏惧便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感佩。
田间有粮,城中亦有声。
卢植坐镇的学宫书声琅琅。
“唯才是举,德才兼备”的招贤之令更是如春风般吹过整个河北,乃至四散天下的游侠义士耳中。
消息传开,英雄心动。
如是半月有余。
是日,阳光正好。
刘备公务暂歇,著一身便服,信步至州府招贤的大槐树下。
“今日报名者,已有一百三十人!”
“那不是中山国的铁匠王家兄弟吗?昨儿他们就来了!”
大槐树下,围观者眾,皆对著新掛出的榜文指指点点。
“让开!都给爷爷让开!”
忽如其来的一声爆喝,如惊雷滚过,嚇了眾人一跳。
但见一名面如黑炭、虬髯满脸的魁梧大汉,分拨开人群,径直闯入。
他也不看旁人,对著负责登名造册的文书便是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三跳。
“某乃周仓!奉命前来协助招贤,为何不让某先行考较来者武艺?!误了玄德公大事,谁能担待?!”
隨声望去,但见一魁梧游侠,竟將负责登名之玄甲卫推得踉蹌倒地,撞翻长案,笔墨竹简散落一地。
那玄甲卫不顾身上尘土,翻身仗剑而起,面色涨红,怒指来人:“我主公设榜招贤,自有法度!汝自恃武勇,强闯此地,已是违了军法!”
那自称周仓的游侠身形魁梧,满面桀驁,手按剑柄,只冷哼一声:“不过一介守户之犬,也配与某谈军法?”
“某闻刘使君求贤若渴,故来投效!尔等见某无引荐之名,便百般推諉,莫非那榜上之言,竟是虚言誆骗天下英雄乎!”
玄甲卫怒道:“一派胡言!我等只教你按序登记,分明是你自恃武勇,强乱队列,不遵次序,如今反倒恶语相诬,污我主公清誉!”
周仓闻言大怒,“呛啷”一声,佩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逼人。
四下应募之人,见状无不惊呼后退,唯恐溅血当场。
案后主持的简雍当即拍案而起,正欲呵斥。
便在此时,一个沉稳声音自老槐树下传来。
“我便是刘备。听壮士之意,也是为我备而来?”
话音落处,人群自行分开一条道路。
刘备负手而出,张飞紧隨其后。
那游侠见来者气度不凡,身后那黑脸大汉更是煞气逼人,已知非是等閒之辈,遂收敛几分戾气,还剑入鞘,抱拳道:“正是!”
刘备笑了笑:“既是有心投效,备,自当欢迎。只是备麾下,军法如山。壮士方才之举,不敬执事之官,扰乱军前之序,已连犯两条军纪。”
周仓脖子一梗:“大丈夫当凭手中之剑博取功名!某一身剑术,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亦如探囊取物,岂能与这群庸碌之辈为伍同列!”
“嘿!”
刘备身后,张飞发出一声冷笑,声如闷雷。
他迈步上前,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气使得全场顿时为之一肃。
“好大的口气!你这廝既言能於百万军中取上將之首,可敢与俺老张这矛下,走上三合?”
那周仓被张飞气势所迫,脸色霎时发白,不自觉地倒退了半步。
刘备摆了摆手,止住张飞,语气平静地对周仓说道:“壮士欲凭武勇求取功名,封侯拜相,封妻荫子,此心可嘉。然,我冀州如今之大患,非在阵前,而在乡野。”
“我军新胜,四方流民来投,然田亩不足,多为本地豪强所占,以至民无立锥之地,饿殍之忧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他復又看向周仓,双目炯炯。
“备麾下將士,勇武者眾。然,大丈夫之勇,若不能安民护民,使耕者有其田,飢者有其食,纵能斩將夺旗,於这乱世,又有何益?”
刘备这番话,不仅是对周仓说,也是对所有在场的应募者说。
那周仓听罢,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的桀驁之色褪去,转为羞愧。
他沉吟片刻,竟是对著那名玄甲卫,一揖到底。
“方才,是在下鲁莽了,请军爷责罚。”
刘备见状,这才朗声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转向那名玄甲卫,问道:“依我军法,当眾喧譁,衝撞卫士,该作何罚?”
那玄甲卫挺直胸膛,高声应道:“稟主公,当杖二十,逐出营门!”
刘备頷首,復又转向周仓,语气一转。
“然,今日乃我招贤之时,备更重你一片报国之心。今日之杖,暂且记下。
你可先入翼德帐下听用,若日后立有战功,此杖可免,若再犯军法,则两罪並罚,绝不姑息!若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日封侯拜將,亦非难事。”
张飞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仓肩上重重一拍,嘿然笑道:“小子,入了俺的营,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若敢再犯浑,不用大哥军法,俺老张的拳头便第一个不答应!”
那周仓大喜过望,当即拜倒於地:“谢主公,翼德將军不罪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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