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兰江书院上

小说: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兰关的春天来得热烈,处处春意盎然,河堤上田野里的花草鬱鬱葱葱,红的绿的白的紫的,百花齐放奼紫嫣红一望无际。学堂岭的槐花在阳光下盛开,散发出沁人心田的香气。
    旷行云坐在义学堂那间小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翻旧了的《礼记》,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在书上,而是呆呆地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跳来跳去。
    他在这里教了十年书。
    咸丰五年,他从蒲关县学考中秀才,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以为凭著自己的学问,迟早能中举人、中进士、点翰林,光宗耀祖。可七年过去了,他参加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第一次落榜,他安慰自己说还年轻;第二次落榜,他咬牙说下次再来;第三次落榜,他沉默了。
    这些年,他娶了妻,生了子,有了家累。方庆玲是个好女人,不嫌他穷,不嫌他没出息,安安心心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从没抱怨过一句。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枯坐良久,天色將晚,旷行云收拾东西回到家里。
    “行云,吃饭了。”方庆玲端著一碗红薯稀饭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又想什么呢?”
    旷行云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想什么。”
    方庆玲没有追问,把筷子递给他,转身去抱哭闹的小女儿。旷行云端著碗,喝了一口稀饭,寡淡无味,像他这些年的日子。
    义学堂新山长东方木是去年秋天来的。
    老山长欧阳攻玉退休回乡了。他在兰关主持义学堂,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头髮白了,背也驼了,实在是教不动了。临走那天,他站在义学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嘆了口气,对旷行云说:“行云,你肯学习,天赋也好。只是一时时运不济,莫要灰心,要以九夫子为榜样,坚持考下去。”
    “嗯,学生谨记在心。”
    那天,旷行云送老山长到渡口,看著他上了船,心里空落落的。
    欧阳攻玉走后,继任的山长叫东方木,是蒲关县教諭的表侄,跟许昌其同年的举人。这人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慢条斯理,可每句话都夹枪带棒,让人听得不舒服。
    东方木来的第一天,就把义学堂的规矩改了个遍。蒙馆、经馆重新分班,教习重新安排,连学生的束脩都涨了。旷行云依旧教蒙馆,可东方木总嫌他教得太慢。
    “旷先生,识字、写字、背三字经,这些东西要教那么久吗?”东方木站在教室门口,看著旷行云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写“人”字,皱了皱眉,“如今是乱世,讲究的是速成。你这种教法,学生什么时候才能开笔作文?”
    旷行云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平静地说:“东方山长,蒙童启蒙,基础要紧。字都认不全,如何读书?书都读不通,如何作文?”
    东方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旷行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今年开春,东方木从蒲关县请来了一个年轻秀才,说是后起之秀,学问好,教法新。那秀叫南宫信,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簇新的蓝绸长衫,口袋里揣著一块怀表,说话带著省城的腔调。
    “旷先生,这位南宫先生从今日起,接替你的蒙馆教习。”东方木站在讲堂上,当眾宣布。
    旷行云怔住了。他看了看东方木,又看了看那位南宫先生,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那我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用问,答案明摆著。
    东方木给他安排了新的差事——管理图书、打扫教室、抄写公文。名义上还是义学堂的教习,实际上跟杂役差不多了。
    旷行云没有爭辩。他把蒙馆的课交给了南宫信,拿著钥匙去开了那间积满灰尘的图书室,开始一本一本地整理那些发霉的旧书。他没有辞职,不是捨不得那份微薄的束脩,而是他不知道,离开了义学堂,他还能去哪里。
    方庆玲和徐桂兰知道这件事后,婆媳俩掉了好久的眼泪。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旷行云哭。她知道丈夫的心气高,知道他这些年的委屈。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办法,也没有让丈夫去找东方木理论,只是默默地擦乾眼泪,第二天照常做饭、洗衣、带孩子。
    旷行云看在眼里,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枯坐到天亮。窗外,鸡叫了,天蒙蒙亮。他披衣起身,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信是写给老山长欧阳攻玉的。他写了自己的处境,写了东方木的安排,写了兰关义学堂的变化。他没有诉苦,只是平铺直敘地写,像在写一份公文。可写到“学生旷行云顿首”几个字时,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他擦乾眼泪,將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寄出去后,旷行云每天都在等回信。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又忍不住去想。欧阳攻玉已经退休了,还能帮他吗?就算能帮,又能帮到哪里去?
    等了半个多月,回信终於来了。信封上除了欧阳攻玉的落款,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苏子青。
    旷行云拆开信封,先看了欧阳攻玉的信,寥寥数语:“行云贤侄,汝之遭遇,吾已知悉。兰江书院山长苏子青,乃吾昔年同窗好友,现彼处正缺一教习,吾已修书举荐。苏兄已同意聘汝,汝可携家眷前往蒲关,面见苏兄,必不推辞。”
    旷行云捧著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信不长,但字字暖心。
    旷行云將信看了又看,然后起身去找方庆玲。
    “堂客,我们要搬家了。”
    方庆玲正在灶房里洗碗,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搬家?搬去哪?”
    “蒲关县,兰江书院。”旷行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欧阳山长帮我荐了一个教习的职位,我们去蒲关。”
    方庆玲愣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点点头:“好,去蒲关。”
    搬家的事定下来后,旷行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箱旧书,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铺盖,还有一些锅碗瓢盆。方庆玲把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就送人。
    旷行云去码头僱船。兰关商会的船多,可价钱不便宜。他走了几家,要么嫌贵,要么没空。正发愁时,碰上了子车英。
    子车英刚巧驾船到码头卸货,见旷行云在码头边站著,一脸愁容,便上前问:“旷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旷行云把情况说了。子车英听完,二话不说:“我送你们去蒲关,你哪天走?”
    旷行云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七叔你还要做生意……”
    “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你的事不能耽误。”子车英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走?”
    旷行云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热,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四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出门远行。
    旷行云一家六口,在李公庙码头上船。方庆玲抱著小女儿,大儿子旷明远牵著弟弟旷明德的手,和娭毑徐桂兰站在船舱里,怯生生地看著岸上送別的人。
    来送行的人不多。义学堂的宋元秋等几个老同事来了,许昌其闻讯也来了。
    旷行云站在船头,朝岸上的人拱手作揖:“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子车英撑开竹篙,船离了岸,缓缓向江心驶去。
    兰关镇在身后越来越小,伏波岭的轮廓渐渐模糊。旷行云站在船头,望著那片他生活了十年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在这里成家,在这里立业,在这里落了三次榜。他想过离开,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方庆玲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
    旷行云转脸看了看她,挤出一丝笑,收回目光,望向船头前方的江面。
    江水滔滔,一路向东延伸。
    船行渐远,熟悉的兰关镇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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