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兰关,逆水东行,平原退去,山岭多来,兰江两岸的景色渐渐陌生起来。
旷行云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兰关,心中五味杂陈。方庆玲抱著小女儿坐在船舱里,大儿子旷明远趴在船边看水,二儿子旷明德则靠在娭姆徐桂兰怀里打瞌睡。子车英撑篙摇櫓,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偶尔提醒一句“坐稳了,前面有滩”。
从兰关镇到蒲关县城,水路百余里,逆水行舟,走得慢些。行至日中,船在荆亭镇一处河湾泊了,子车英上岸捡了些乾柴,方庆玲在船头支起小灶,煮了一锅豆腐鱼汤,然后煮了米饭。旷明远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著锅里的鱼汤冒泡,咽了好几次口水。
“饿了?”旷行云问他。
旷明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饿,爹还没吃。”
旷行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饭熟了。
方庆玲把饭菜盛出来,先递给子车英一碗,又盛一碗给婆婆徐桂兰,然后给旷行云盛一碗,再给孩子们盛。她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米饭已经不剩多少了。旷行云看著,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倒了一半给她。
“我不饿。”方庆玲推让。
“你吃。”旷行云把碗推回去,不再说话。
子车英端著碗,蹲在船尾,慢慢地喝著鱼汤,俄尔开口:“旷先生,蒲关那边,你以前去过没有?”
旷行云摇头:“不曾去过。只听欧阳山长提过,说兰江书院在蒲关城西山脚下,风景极好,前有兰水,后有青山,是读书的好地方。”
子车英点点头:“我跑船去过蒲关几次,兰江书院倒是没进去过。不过那西山,確实风景好。满山的树,夏天时走到山脚下就觉得凉快。”
旷明远插嘴问:“爹,蒲关有好吃的吗?”
方庆玲瞪了他一眼,旷明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旷行云却笑了笑,说:“等到了蒲关安顿下来后,爹带你去逛街买好吃的。”
旷明远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下午申时,船到蒲关城。
旷行云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山——西山。山不高,却蓊蓊鬱郁,满山青翠,像是从兰水里拔地而起长出来的一抹碧色。兰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水面豁然开朗,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那头便是蒲关县城。
“到了。”子车英收了篙,將船缓缓靠岸。
旷行云站直身子,望著那座青山。山腰处,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片黛瓦白墙的建筑,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那就是兰江书院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对方庆玲说:“走吧,我们下船。”
方庆玲抱著小女儿,徐桂兰牵著旷明德,旷明远提著一个布包,一家六口跟著子车英下了船。码头上有挑夫来揽活,子车英帮著讲好价钱,把行李搬上一辆独轮车。
“旷先生,我送你们到书院门口。”子车英推著独轮车,沿著石阶往上走。
石阶是青石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树荫浓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金子。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凉,鸟叫声越清脆,淥水的喧囂渐渐远了。
旷行云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他打量著四周的景致——左边是一道清泉,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水声悦耳;右边是一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心中暗暗讚嘆:果然是读书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矗立在前,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兰江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度不凡。
旷行云在门前停下,整了整衣冠,对子车英说:“七叔,你在外头稍候,我先进去拜见苏山长。”
子车英点点头,把行李放在门前的石阶上,带著方庆玲和孩子们在一旁等候。旷行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书院。
书院的门是敞开著的。进门便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著两棵桂花树,枝繁叶茂。天井后面是讲堂,讲堂正中掛著一块匾,写著“明伦堂”三个字。讲堂两侧是厢房,厢房的门窗都敞著,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书桌和书架。
一个年轻的杂役迎上来,问:“先生找谁?”
“在下旷行云,受欧阳攻玉先生举荐,前来拜见苏子青山长。”旷行云从怀里掏出欧阳攻玉和苏子青的信,递了过去。
杂役接过信,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后堂走出来,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髯,目光温和而深邃。
“旷小先生,久仰久仰。”老者拱手行礼。
旷行云连忙还礼:“苏山长,晚生旷行云,冒昧来访,叨扰了。”
苏子青摆摆手,笑道:“欧阳兄的信,我早就收到了。他信中对你讚不绝口,说你学问扎实,品行端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在讲堂里坐下,示意旷行云也坐,不一时杂役端上茶来。
苏子青先问了欧阳攻玉的近况,又问了旷行云的经歷。旷行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苏子青听罢,沉吟片刻,说:“旷小先生,不瞒你说,敝书院正在寻找一位经史教习。前任教习年前告老还乡,位置一直空著。你若愿意,就留在敝书院任教。束脩虽不多,养家餬口还是可以的。”
旷行云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多谢苏山长抬爱,晚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苏子青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来来来,我带你在书院里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出了讲堂,沿著迴廊往后走。苏子青一边走一边介绍:“兰江书院始建於南宋淳熙年间,前身是西山书院。几经兴废,道光年间迁建於此。咱们现在走的这地方,早先是靖兴寺的地盘。”
旷行云问:“靖兴寺?”
“嗯。”苏子青指著迴廊外一处院落,“那边就是靖兴寺,跟书院挨著。寺里供的是唐代名將李靖和红拂女。相传李靖南征时,红拂女染了癘病后死在蒲关,李靖建寺供奉,所以叫靖兴寺。”
旷行云点点头,心中感慨。一座书院,与一座古寺相邻,儒释相依,倒也相得益彰。
两人走到书院后院,视野豁然开朗。一棵巨大的古樟树矗立在院墙边,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曲苍劲,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苏子青指著古樟树说:“这棵树,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南北朝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比咱们书院早了整整六百五十岁。”
旷行云走到树下,抬头仰望。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王阳明的那首诗:
“老树千年惟鹤住,深潭百尺有龙蟠。僧居却在云深处,別作人间境界看。”
他轻声念了出来。
苏子青听了,微微一笑:“旷小先生好记性。王阳明当年被贬贵州,路过潭州,听闻宋时朱熹张軾曾到过此地讲学,他特地绕道来此。就在这棵树下讲过学,后来他东山再起,又路过此地,留下这首诗。”
旷行云望著那棵古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王阳明謫贬贵州,仕途失意,却在这棵树下讲学授徒,传道解惑。他旷行云呢?三次落榜,被排挤出义学堂,携家带口来到异乡,不也是失意之人?
可王阳明没有沉沦。他在龙场悟道,创立心学,成为一代大儒。
旷行云不敢奢望能像王阳明那样名垂青史,他只求能在兰江书院站稳脚跟,养家餬口,教好书,育好人。
“旷先生,那边是洗心泉。”苏子青指著古樟树下的一口泉眼,“泉水清冽,可煮茶,可洗砚。你以后住在这里,就知道了。”
旷行云走到泉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泉水。泉水冰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洗了把脸,觉得神清气爽。
苏子青又带他看了斋舍。斋舍在书院东侧,是一排青砖瓦房,每间住一个教习。屋子不大,但乾净整洁,窗外就是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旷先生,你暂时住这间。等安顿好了,再给你换大间的。”苏子青推开门。
旷行云走进去,环顾四周。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多谢苏山长。”旷行云又作了一揖。
苏子青摆摆手:“不必客气。你先把家眷安顿好,明日我再跟你细谈教习的事。”
旷行云出了书院,子车英和方庆玲几人还在门口等著。他把情况说了,方庆玲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七叔,辛苦你了。”旷行云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子车英,“这是船钱,你收好。”
子车英推辞不收:“旷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多年的街坊,你还是我家文儿发蒙的塾师,如今你有了难处,我帮一把是应该的。这钱你留著,给贴补家用。”
旷行云执意要给,子车英执意不收。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旷行云妥协了。他把铜钱收回怀里,郑重地拱手:“七叔,今番实在是感激不尽,日后有用得著我旷行云的地方,儘管开口。”
子车英摆摆手,笑道:“你好好教书,把孩子们教好,有空了回兰关看看。”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我一会儿就回兰关了。你们在蒲关安顿好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托人带个信回来。”
旷行云点头:“好的,谢过七叔了。”
子车英走了。旷行云站在书院门口,望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方庆玲走过来,牵著他的手,轻声说:“行云进去吧,咱们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旷行云点点头,带著她走进书院。
西山的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古樟的幽香。山脚下,兰水的涛声隱隱约约,像一首遥远的歌。
同治元年四月,旷行云一家老小在淥江书院安顿下来。三间斋舍,一间做臥室,一间做书房,一间做灶房。方庆玲和婆婆在院子里种了几畦菜,天晴时便去山上捡些乾柴。旷明远和旷明德就在书院的蒙馆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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