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克復后,吉字营休整了五日。五日內,郭松林忙著整补兵员、呈报战功、领餉发银。子车武所在这一哨又补了十个新丁,这回是苏北人,说话带著浓重的扬州口音,项云飞跟他们交流得连比划带猜。
“武哨,这苏北话比洋文还难懂。”项云飞愁眉苦脸,“我说『装弹』,他给我『装饭』,我说『瞄准』,他给我『瞄种』。”
子车武正在擦枪,头也不抬:“多交流多说,时间一长慢慢就懂了。”
“哎,麻烦。”
“嘿,知道麻烦了,好好训练吧。”
项云飞默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九月,秋风渐起。李鸿章下令东进,会攻太仓。太仓是苏州东面的门户,李休成在此驻有重兵,城防比青浦更加坚固。守將姓谭,外號“谭铁头”,据说头硬如铁,刀砍不进,枪打不透,太平军里传得神乎其神。
“谭铁头?”项云飞撇撇嘴,“我就不信他头真那么硬。洋枪打过去,照样一个窟窿。”
子车武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被神化的对手,最后都成了死鬼。
队伍从青浦出发,向东挺进。走了三日,在太仓城西二十里处扎营。连日秋雨,道路泥泞,洋枪怕潮湿,士卒们用油布把枪裹得严严实实,自己淋著雨。
子车武蹲在营帐里,拆开洋枪,一件一件地擦拭。项云飞凑过来,压低声音:“武哨,这仗只怕不好打,太仓城里头,太平军有好几万人吶。”
“嗯,我晓得。”
“咱们才多少人?吉字营满打满算不到一千,程大人那边也就三四千,加上洋枪队,撑死万把人。”
“打仗不是比人数。”子车武將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栓,听听声音,“青浦、南匯,哪一仗咱们人比长毛多?”
项云飞不说话了。
进攻在九月中旬开始。连日阴雨,道路泥泞,火炮陷在泥里拉不动,洋枪队的火力大打折扣。郭松林决定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以骚扰为主,消耗太平军的弹药和士气。
贺全带著他这一哨,在夜间摸到太仓城西门外,放几枪就跑,搅得太平军不得安寧。连续三夜,太平军的岗哨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哨兵站著都能打瞌睡。
“差不多了。”第四夜,子车武蹲在护城河边的草丛里,对项云飞说,“今晚我殿后,你带一队摸进去。”
项云飞一愣:“摸进去?怎么摸?”
“从城墙根底下那个水洞。”子车武指著西门南侧一段城墙,“前天夜里我来看过,那里有个排水洞,平时堵著,下雨天就打开。昨天下了雨,洞应该还没堵。”
项云飞倒吸一口凉气:“那洞能过人?”
“窄,但能过。”
项云飞咬了咬牙:“行,我去。”
子车武选了十几个水性好的弟兄,脱下號衣,只穿著短裤,把洋枪用油布裹紧背在背上,让项云飞带队,顺著护城河悄悄游过去。水凉得刺骨,项云飞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地划水,不敢发出声响。
排水洞果然还开著。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项云飞第一个钻进洞,里面漆黑一片,水没到胸口,冰冷刺骨。他摸索著往前爬,洞壁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抓不住。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光。项云飞探头一看,已经到了城內——排水洞的出口在城墙內侧的一条暗沟里,上面盖著石板,缝隙透出灯光。
他轻轻推开石板,爬出来。周围是太平军的营地,帐篷一顶挨著一顶,鼾声此起彼伏。他蹲在暗沟边,等后面的弟兄一个个爬出来。
“一、二、三……”他数著,连他自己一共十三个人。
子车武最后一个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走。”子车武低声道,猫著腰,沿著帐篷间的缝隙往前摸。
他的目標是西门城楼。只要拿下城楼,放下吊桥,城外的大军就能衝进来。十三个人,要在数万太平军的营地里杀出一条血路,这跟送死差不多。但子车武知道,打仗有时候靠的不是人数,是胆量。
摸到西门城楼下,上面有两个哨兵,抱著枪,靠著垛口打盹。
子车武对项云飞打了个手势。项云飞点头,带著两个人从侧面绕上去,悄无声息地摸到哨兵身后。
刀光一闪,两个哨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子车武带著其他人衝上城楼。城楼里还有几个太平军正在睡觉,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还没来得及拿枪,就被砍翻在地。
“快!放吊桥!”子车武一边喊,一边端起洋枪,朝城下太平军营地开了一枪。
枪声划破夜空,城外顿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郭松林早就带著吉字营等在城外,听到枪声,立刻发起总攻。
吊桥缓缓放下,吉字营蜂拥而入。
太平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锅粥。有的赤著脚往外跑,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有的还在帐篷里就被砍死。谭铁头在城中大营听到西门失守,暴跳如雷,亲率亲兵赶来堵截。
子车武站在城楼上,借著火光,看见一队太平军从城中大街涌来,为首一个彪形大汉,光著膀子,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刀,头上缠著红巾,正是谭铁头。
“打!”子车武端枪瞄准。
枪响,谭铁头身边的一个亲兵应声倒地。谭铁头毫髮无损,挥舞著大刀,吼叫著衝过来。
子车武又开一枪,这次瞄准的是谭铁头本人。枪响,谭铁头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衝过来。
“还真他娘的铁头?”项云飞惊呼。
子车武来不及装弹,把枪一背,从腰间拔出短刀,迎了上去。谭铁头的大刀劈下来,带著呼呼风声。子车武侧身避开,一刀捅向他的肋下。谭铁头虽然中枪,但力气还在,一把抓住子车武的手腕,把他甩了出去。
子车武重重地摔在城墙上,后背撞得生疼。谭铁头举刀又要劈,项云飞从旁边衝过来,一刀砍在他的胳膊上。谭铁头痛吼一声,大刀脱手,踉蹌后退。
子车武趁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洋枪,一枪托砸在谭铁头面门上。谭铁头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城砖上,鲜血直流,终於不动了。
“死了?”项云飞喘著粗气。
子车武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摇摇头:“没死,晕了。”
“绑起来!”项云飞招呼身后的弟兄。
谭铁头被五花大绑,抬下了城楼。太平军见主將被擒,再无斗志,四散奔逃。
辰时,太仓全城克復。
子车武坐在城楼上,大口喘著气。他的后背青了一大块,左肩的旧伤也隱隱作痛。项云飞蹲在他旁边,右手虎口震裂了,血糊糊的,他也不在意,用嘴吸了吸,吐出一口血水。
贺全走上城楼,一瘸一拐,手里提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大刀。他看了看子车武,又看了看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嘆了口气:“小武,你小子命真大。”
子车武没有说话。
“谭铁头被你们活捉了。郭大人说了,这是大功。”贺全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口,递给他。
子车武接过,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咙发烫。
“贺哨官,咱们死了多少人?”子车武问。
贺全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清点。你那哨,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子车武握著酒壶的手紧了紧。那死了的两个,他都认识。一个是苏北新丁,才来了不到半个月,连洋枪都没打准过;一个是湘乡老兵,跟他同一年投的湘军,从江西打到安徽,从安徽打到江苏,打了七年的仗,死在太仓的城楼下。
项云飞注意到他的沉默,低声说:“武哨,別想了。”
子车武摇摇头,把酒壶递还给贺全,站起身:“走吧,下去看看。”
太仓收復的消息传到苏州,李休成暴跳如雷。谭铁头被活捉,太仓失守,苏州东面的屏障彻底崩溃。李鸿章在给朝廷的奏摺中,把吉字营的功劳写得格外醒目,尤其是项云飞,说他“率敢死士夜袭西门,生擒偽將谭铁头,厥功甚伟”。
项云飞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太仓打完了,还有苏州。苏州打完了,还有常州。常州打完了,还有南京。仗,还远没有结束。
秋天快要过去了。江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子车武站在太仓城头,望著西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有他的父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项云飞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著西边天空。
“武哨,咱们能活著回长沙吗?”
子车武沉默了很久,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没请你喝酒。”
项云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你可得准备好银子,我酒量可大。”
子车武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说话。
江风呼呼地刮,吹动著城头的旗帜。远处,大运河的水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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