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张水立、陈元九、秦远三人领了遣散银子,三人从安庆出发,溯江而上,经九江、过洞庭,次长沙,在天福宫码头换乘小船,一路向南。
船到兰关官码头那天,已是腊月初三,三人总算回到阔別多年的家乡。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三个大老爷们下了船,踏上家乡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万语千言只化作一阵哽咽和深情地打望。
子车英正在码头指挥船队卸货,远远看见三个穿著旧號衣的汉子从跳板上走下来,先是一愣,隨即放下肩上的麻袋,大步迎上去。“水立?元九?是你们吗,你们回来了?”
张水立比几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有点耸,眼窝下陷,右颊那道旧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抽菸而泛黄的牙齿:“七叔,你好啊,我们回来了。”
陈元九跟在后面,左臂还是不太利索,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他比张水立矮半个头,但壮实,脸上的络腮鬍子好几天没刮,乱蓬蓬的。他朝子车英拱了拱手:“七哥,好久不见。”
秦远走在最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瘦高个,背著一个旧布包袱,手里提著一个用油布裹著包袱。他和子车英不熟,只是朝他笑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子车英看著这三个从军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生,心下颇为敬佩。他接过张水立的包袱,说:“走,先回家,你爹娘要知道你回来了,可得高兴坏了。”
张水立摆摆手:“七叔,不急,我们先去码头上头的李公庙拜一拜。”
“好,那赶情好。”
李公庙就在四总淥口河岸上,坐北朝南,濒临兰江。庙不大,但香火旺,船民们出航前都要来拜一拜,求李公真人保佑一路平安。
三人沿著码头的麻石台阶往上走。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著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张水立走在最前面,陈元九扶著左臂跟在后面,秦远提著包裹,步子不疾不徐。
庙门敞著,里面香菸繚绕。一个老庙祝正蹲在香炉前添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他们。
“三位军爷,从哪来?”
“安庆。”张水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从香案上取了六炷香,分给陈元九和秦远,点燃,插进香炉。
三人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庙祝在旁边看著,嘆了口气:“这几年,来庙里磕头的军爷越来越多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再也没回来。”
张水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能回来,是命大。”
老庙祝点点头,没有再问。
三人出了李公庙,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望著脚下的兰江。江水浑黄,缓缓向西流去。对岸的南岸村炊烟裊裊,几只白鷺在河滩上踱步觅食。
“水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赴任?”陈元九问道。
张水立从怀里摸出一张官批的公文,展开,上面盖著红彤彤的官印。“朝廷委我到蒲关县荆亭镇任把总,限期三个月內到任,我想在家歇两个月,陪陪爹娘和堂客崽女。”
“那要得。”陈元九凑过来看了看。
“你呢?”张水立把公文折好,塞回怀里,“你什么时候去淦田上任?”
陈元九咂咂嘴:“跟你一样,先歇两个月吧。”
陈元九被任命为云潭县淦田镇把总,
两人看向秦远。秦远摇摇头:“我还没领到委任状,朝廷说候补,等缺。我打算先在兰关住下来,等等看。”
张水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好,要是没地方可以先去我家暂住。”
“不麻烦水立哥了,我住客栈就行。”
……
三人沿著老街往东走,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店铺一家挨一家——杂货铺、药铺、茶馆、米行、伞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包的,热闹的市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兰关变热闹了好多。”陈元九看著两旁的店铺,感慨道。
“是变多了,人比过去多了好多。”张水立说。
陈元九在李公庙码头和张水立秦远告別,他要从这过河回清水塘。
送陈元九上船后,张水立和秦远走到鄢家弄子口,姚四满的修鞋摊还摆在那里。他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一只棉鞋,旁边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那是燕冬萍和他带来的小女儿。
“四满。”秦远喊了一声。
姚四满抬起头,愣了好一阵,隨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几颗所剩无几的牙齿:“秦,秦货郎?你回来了。”秦远以前走村串巷卖货,姚四满从他手上买过几次东西,就认识了。
“回来了。”秦远看了看他旁边那个女人和孩子,“这是……?”
姚四满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堂客,这是她闺女,叫大丫。”
燕冬萍朝秦远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过礼了。大丫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著这几个穿著旧號衣的陌生人。
秦远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四满,给你闺女买点零嘴吃。”
姚四满连忙推辞:“不用不用,秦货郎你太客气了。”
“拿著。”秦远把钱按在他手里,“走了,回头见。”
“回见。”
秦远在二总安顺客栈住下,张水立邀请他晚上去他家吃饭,秦远应下了。
半边街张水立家门口。院门开著,一个半白头髮的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著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男孩胖墩墩的,正啃著一块红薯,糊得满脸都是。
“娘。”张水立站在院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婆婆抬头看过来,愣神了一下,忽然就老泪纵横:“立儿?你……你回来了?”
张水立大步走进去,跪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回来看您。”
老太太抱著他,哭得说不出话。那男孩被嚇著了,哇哇大哭,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张水立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把那个男孩抱起来:“娘,这是振之?”
老太太点点头:“是你儿子,你上次探亲回来那年生的,如今四岁了。”
张水立看著这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男孩也看著他,在娭毑地示意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爹”。张水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哽咽著说:“好伢几,爹回来了,以后天天带你玩。”
……
晚上,秦远在张水立家吃了顿饭。张阿什杀了只鸡,煮了一条河鱼,又炒了一盘肉几个素菜,一家人围坐在灶房的饭桌旁,喝著酒,吃著菜,听张水立秦远两人说著这些年打仗的故事。
……
第二天,秦远过河去双江村马家屋场后山马姑塘边山茶花树下祭拜了马月姑。在马姑塘边枯坐了一天,见晚的时候才回到兰关街上。
此后没事,他天天跟张水立爷俩去打渔,有时侯又去帮子车英跑船,每日里倒也过得充实。
一天晚上,张水立秦远在子车英家喝酒。席间聊到秦远的人生大事上来,张水立提议子车英给秦远说一门亲,毕竟秦远老大不小了,转年就快三十了。
子车英看了堂客段木兰一眼,段木兰会意,开口道:“我家老七有个老表叫兰季礼,住在小对河南岸村,他有个姨表妹,叫晏月兰,今年二十六了,还没嫁人。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在龙家布坊里做过活,会操持家务过日子。你要是愿意,约个日子去说说。”
听到女方名字叫月兰,秦远默了一下,他想起了马月姑的名字,月兰月姑,心中默念几下,一阵意动。张水立在旁边又一阵劝说,秦远终是点头打应了。
许是姻缘到了,这媒一说就成了。
同治元年正月,秦远娶了晏月兰。婚事办得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只在兰湘楼摆了两桌酒。张水立、陈元九、子车英、姚四满等一家人都来了,马吉运也来了。
晏月兰穿著一件红棉袄,头髮上插著一朵红花,低著头,坐在桌边,不怎么说话。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眉眼间有一种恬静。
秦远穿著一身崭新的长袍,坐在她旁边,也不怎么说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满桌子的人倒是聊得热火朝天。
“秦远,你可要好好待人家月兰。”子车英笑著打趣道。
秦远点点头:“嗯。”
“月兰,秦远这个人,话少,但心眼好。”兰季礼的媳妇周菊花拉著晏月兰的手,“你跟他过日子,吃不了亏。”
晏月兰红著脸,轻轻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张水立端著酒杯站起来:“来,敬秦远和月兰一杯。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
正月十八,秦远终於等来了缺。他的委任状终於下来了——郴县苏仙镇把总。
赴任那一天,张水立和陈元九来送他。三人站在官码头上,江风猎猎,吹动著他们的衣襟。
“秦远,保重。”张水立抱拳。
“保重。”陈元九也抱拳。
秦远看著这两个跟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眼眶有些发热。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你们也保重。”
晏月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个包袱,低著头,没有说话。
船开了。秦远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兰关镇,望著那些熟悉的街巷、码头、庙宇,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岸上,屋舍间炊烟裊裊升起,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条淡淡的纱巾,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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