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归乡二

小说: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正月底,荆亭镇。
    张水立走下船来,站在渡口上,望著眼前这座陌生的集镇,心中一片期待。他参加湘军打了將近十年的仗,从江南打到江西,从江西打到安徽,从安徽打到江苏,身上留下十七八处伤疤,攒下军功换来了这一纸委任状。从七品把总,管一个汛,五十来號兵。不算大,但好歹是朝廷的官了。
    荆亭镇在兰关上游,离蒲关县城很远,属西乡,是个水陆码头。镇子不大,一条麻石板主街从渡口一直延伸到镇尾,两旁挤满了店铺——茶馆、饭铺、杂货店、布庄、药铺,瓷器铺,还有一家当铺。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十分热闹。
    张水立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四处打望了几眼,这才提起包袱,沿著主街往里走。走了一箭地,看见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汊,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过了桥,就是荆亭汛的驻地——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荆亭汛署”四个字,漆皮剥落,显是有些年头了。
    院门敞著,里面几个兵丁正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打盹,有的閒聊,有的在抠脚。见有人进来,一个老兵油子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张水立一番,懒洋洋地问:“此处是兵营,你有么事?”
    张水立从怀里掏出官凭文书,朝几人晃了一晃,大声道:“瞧好了,我是新来的把总,张水立。”
    那老兵一个激灵站起来,听说是新任把总到了,脸色骤变,连忙拱手:“张把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
    张水立摆摆手,收起官凭文书,目光扫过那几个兵丁。有的已经站直了身子,有的还在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还有一个靠在墙根打呼嚕,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才惊醒。
    “都起来!”
    张水立厉喝一声,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年,从大头兵熬到哨官,见过的兵比这多得多,知道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那几个兵丁稀稀拉拉地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风一吹就要歪倒的篱笆桩。
    张水立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年纪最大的那个四十出头,满脸褶子,鬍子拉碴,號衣敞著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著不到二十,瘦得像根竹竿,弱不禁风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当兵几年了?”张水立一个一个地问。
    “小的云三,云潭人,当兵八年。”
    “柏阿大,蒲关南乡人,当兵五年。”
    “盘七手,攸州网岭人,当兵三年。”
    问到那个年纪最小的,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吶吶道:“小的卫连舟,瀏阳镇头人,当兵……当兵半年。”
    张水立皱了皱眉。五十多號人的汛,在场的就这几个歪瓜裂枣?他问那个老兵云三:“其他人呢都死哪去了?”
    云三搓了搓手,訕笑道:“回把总,有的回家探亲了,有的在镇上揽工,还有的……您也知道,咱们这汛,餉银时常发不出来,弟兄们为了生活总得想办法餬口。”
    张水立没有发火。他知道云三说的是实情。地方汛兵不比湘军,餉银少,装备差,管得松,能留住人就不错了。
    “去把他们都叫回来。”张水立说,“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人。”
    云三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同袍,几个人面面相覷,没人动弹。
    “没听见?”张水立的声音冷了下来。
    云三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小的这就去。”说完,带著柏阿大、盘七手几个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卫连舟还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著张水立:“把,把总,我……我干啥?”
    张水立看了他一眼:“你去伙房,烧一锅热水。”
    “好咧。”
    卫连舟应了一声,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水立一个人。他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环顾四周。汛署不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后院是营房,一长溜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破旧,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些地方用草帘子盖著。
    他走进正房,里面空荡荡的,一张破桌子,一把歪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舆图,图上標註著荆亭镇周边的山川、河流、村镇。
    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把舆图摘下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沿著图上的线条,一处一处地看。
    荆亭镇三面是群山,只有北面是兰江,东行五十里到蒲关县城,沿兰水西去三十里是兰关镇。汛兵的防区主要是渡口、码头和几处官仓,职责是维持地方治安、盘查过往行人、押送漕粮。有匪时需要剿匪,平时没事,但琐碎的事情也不少。
    天黑之前,云三带著人回来了。五十多號兵,稀稀拉拉地站在院子里,有的穿著號衣,有的穿著便服,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敞著袄子。张水立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歪瓜裂枣,没有骂,也没有训,只说了一句:“诸位听好了,我是新任把总张水立,明日卯时,全体集合。迟到的,军法从事。”
    应诺声稀稀拉拉。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张水立就起床了,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號衣,腰挎长刀,脚蹬薄底快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卯时三刻,院子里才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人。张水立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那里,等。
    辰时,人终於到齐了。
    张水立走下台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走过云三面前,云三低下头;走过柏阿大面前,柏阿大缩了缩脖子;走过盘七手面前,盘七手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可惜挺得不直;走到卫连舟面前,卫连舟紧张得身子在抖。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集合,操练。”张水立看了一圈,回到台上高声宣布,“迟到一次,打十军棍;迟到两次,罚餉一月;迟到三次,滚出荆亭汛。”
    没有人说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到了!”这回整齐了些。
    训话毕,张水立开始操练。从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刀法、弓马操练起。这些东西他在湘军练了十年,闭著眼睛都能做出来。
    许是久旷未练,起初,兵丁们叫苦连天。有的说腰疼,有的说腿酸,有的说年纪大了干不动。张水立不管,谁叫苦就加练,谁偷懒就罚站。几天下来,没人再敢叫苦了。慢慢地有了当兵的样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二月二,龙抬头。
    张水立在汛署设了一桌酒,请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荆亭镇公所的镇长,姓宣,叫宣益和,是个六十岁老者,瘦瘦的,留著山羊鬍子;荆亭渡的码头把头,钟阳石,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镇上最大的商號“同泰祥”绸缎庄的掌柜耿幼平,白胖脸八字鬍,讲话慢条斯理的。
    “张某初来乍到,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关照。”
    张水立举杯,笑容满面,心里却清楚,想要在荆亭镇办好差事,这些人的关係要搞好。
    宣益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张把总客气了,荆亭镇一向太平,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几年漕运不景气,码头上有些乱,还要靠张把总多费心。”
    “对对对,镇长说得对,码头上那些脚夫,有好些是外地来的,不好管。张把总要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就是。”
    耿掌柜没有说话,只是端著酒杯,笑呵呵地看著张水立。
    张水立一一应承,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在试探他。
    酒过三巡,宣益和问道:“张把总,你是从湘军出来的?”
    “是的。”张水立放下酒杯,“咸丰二年从军,打了十年仗。”
    “湘军剿长毛打了不少胜仗。”耿掌柜恭维了一句。
    张水立点点头:“曾大人带兵有方,將士用命,打了不少胜仗,也死了不少人。”
    宣镇长嘆了口气:“太平军闹了这些年,总算快消停了。咱们荆亭镇虽没遭过大难,可这些年也不好过。江西商路断了,生意难做,百姓日子苦啊。”
    张水立没有说话。
    酒席散了,张水立回到汛署。云三正在院子里练刀,见他回来,收了势,拱手道:“把总大人回来了。”
    张水立点点头,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喝了一口。云三走过去,在他旁边候著。
    二月十五,荆亭渡发生了一起斗殴。两个码头的脚夫因为爭抢货物打了起来,几十號人拿著扁担、木棍,在码头上打得头破血流。张水立带著汛兵赶到,二话不说,先把领头闹事的几个抓了起来,押回汛署,打了一顿板子,关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钟阳石把头和宣镇长请来,当著两人的面,把那几个领头闹事的放了。
    从那以后,荆亭渡太平了许多。
    张水立带著汛兵日夜巡逻,盘查过往船只,防止夹带私货。他做事认真,不徇私情,几次查获了走私的盐商和茶商,没收的货物如数上缴。
    “同泰祥”也有自己的船队。有一次,张水立查获了一艘“同泰祥”的船,船上多装了二十石私盐。押船的伙计求他高抬贵手,说这是耿掌柜的船。张水立没有理会,照样扣押了船只,没收了私盐,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报县衙。
    第二天,耿幼平亲自来汛署找他。
    “张把总,我那船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耿掌柜永远一张笑眯眯的脸,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礼盒。
    张水立把礼盒推回去:“耿掌柜,张某按朝廷规矩办事,没得通融。”
    耿幼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张把总尽忠职守,公私分明,在下佩服。”
    说完,他提著礼盒走了。
    云三在旁边看著,见耿掌柜走远,低声说道:“把总,耿掌柜只怕是记上您了。”
    张水立呵呵一笑,“管他了。”
    他知道,在荆亭镇当把总,有些事不能通融。通融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就不是他管兵,是別人管他了。
    三月下旬,朝廷的餉银拨下来了。张水立把拖欠了三个月的餉银如数发到每个兵丁手里,没有剋扣一文。兵丁们拿著银钱,喜笑顏开,对这位新来的把总多了几分敬重。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