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城主府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却透著几分雅致。窗边一盆幽兰，书案上文房四宝齐整，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青嵐城周边的山峦风光。若非气氛凝重，这本该是个品茶论道的好去处。
    顾云川亲自为寧默斟了一杯茶，茶香清幽，带著淡淡的花果香气。“这是青嵐城特產『云雾青』，產自城外青嵐山巔，每年產量不过十斤。寧道友尝一尝。”
    寧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灵气缓缓散开，温养经脉，竟然有微弱的疗伤功效。他心中一凛——这城主果然不简单，隨手一杯茶都非凡品。
    “好茶。”他放下茶杯，直视顾云川，“顾城主邀我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茶论道。有话不妨直说。”
    顾云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也不再客套，沉声道：“寧道友快人快语，那顾某便直言了。三日前，巡防队赵铁山一行归来，带来了关於你的消息——能净化污染，对『锈蚀』知之甚深，且在绝境中救下我青嵐城五名巡防队员。这份恩情，顾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但更重要的是，赵铁山带回的消息中，提到了『西南剧变』、『污染扩散』、以及……『馆』这个势力。寧道友，我想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馆』是什么？那『锈蚀』污染，到底从何而来？我青嵐城周边日益严重的污染尸傀，是否与之有关？”
    寧默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权衡——能说多少？该说多少？眼前的顾云川，可信度有多高？
    他看向顾云川的眼睛。那双眼睛清瘦面容上显得格外锐利，此刻正闪烁著真诚的焦虑，以及对真相的渴望。那不是一个政客的算计，而是一个城主面对子民危难时的急切。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寧默缓缓开口，“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青嵐城西边的荒原深处，最近发生了什么异常？”
    顾云川脸色微变，沉默了一瞬，才沉声道：“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西边荒原深处，每到夜里就会传出诡异的低鸣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同时，那片区域上空会出现诡异的红光，时隱时现。我派了三批斥候前去探查，第一批失踪，第二批只回来一人，疯了，口中不停说著『红月』、『眼睛』、『別看我』之类的胡话。第三批……”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批五人，只有一人活著回来，就是赵铁山。他说他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救下他们。”
    寧默心中瞭然。那“红月”、“眼睛”的描述，与“馆”的实验室风格、以及“涟”灵魂深处那暗红色的“锈蚀”侵蚀痕跡，何其相似！那片荒原深处，极有可能就是“馆”的某个据点，或者……与“涟”相关的碎片所在之地！
    “第二，”寧默继续问，“近日城中是否出现过形跡可疑的人？穿著统一制服，神情冷漠，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在暗中观察著什么？”
    顾云川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忽然目光一凝：“你这么一说……三日前，確实有一队自称是『王都商队护卫』的人进城。他们一行六人，衣著统一，神情確实如你所言——冷漠，且目光总是在人群中扫视，仿佛在搜寻什么。我派人暗中跟踪，但他们非常警觉，几次都甩掉了盯梢的人。昨日，他们出城了，往西边去了。”
    “往西！”寧默心中警铃大作。那“移动的碎片”光点，正是指向青嵐城附近！难道“馆”的人已经察觉到碎片的异动，派人前来搜寻？还是说……他们本就是衝著自己来的？
    “第三，”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顾城主，你可听说过『守镜一脉』？或者『水月之镜』？”
    顾云川脸色剧变，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寧默，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这是我顾家世代口口相传的绝密，只有歷代城主才有资格知晓！你到底是什么人？！”
    寧默心中也是一震。顾家世代相传？这青嵐城城主，竟然与“守镜一脉”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凝聚一丝“镜之碎片”的气息，在指尖化作一点淡淡的银色星光。
    “因为，我刚刚继承了『守镜一脉』的传承。”
    顾云川盯著那点银色星光，瞳孔剧烈收缩。良久，他忽然起身，对著寧默深深一揖！
    “原来如此！先祖有训，若遇持『镜』之人，当以族长之礼相待！顾某先前不知，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寧默连忙起身扶住他：“顾城主不必如此。我虽有幸得传『镜』之碎片，但对『守镜一脉』的歷史，所知依旧有限。你说这是顾家世代口口相传的绝密，莫非……”
    顾云川缓缓坐回椅上，神色复杂，长嘆一声。
    “说来话长。我顾家先祖，曾是『守镜一脉』的外围弟子，负责镇守这片区域，护卫青嵐山中的一处『镜之碎片』封印之地。上古那一战，『水月之镜』崩碎，七片散落四方。其中一片，据说就落入了青嵐山深处，被先祖封印，世代守护。可惜……百年前，一场大地震，山体崩塌，那处封印之地也隨之湮灭。先祖遗训，让我们世代留意『镜』之传人，若遇持镜者，当全力协助，以续未竟之使命。”
    寧默心中恍然。“星月之引”感应到的、古庙以东那处“沉睡”的碎片光点，莫非就是顾家先祖封印的那一块？而“移动”的光点，或许就是那被大地震震出封印、正在被人爭夺的碎片？
    “那碎片如今何在？”他追问。
    顾云川苦笑摇头：“不知。大地震后，我曾多次派人进山搜寻，一无所获。但最近……西边荒原的异动，让我隱约有种直觉，或许那片碎片並未遗失，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落入了荒原深处。而那红光、低鸣，或许就是碎片甦醒的徵兆。”
    寧默心中急速转动。碎片甦醒的徵兆？“馆”的人向西边荒原而去……难道他们也是为了那片碎片？
    他忽然想起“星月之引”感应到的三处光点——古庙以东（沉睡）、东北方向（移动）、正西方向（与“涟”相关）。若顾家守护的碎片是古庙以东那一块，那“移动”的光点又是哪一块？正西方向与“涟”相关的碎片，又是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但时间却越来越少。
    “顾城主。”寧默正色道，“我需要进入西边荒原。那红光之地，我必须去。不仅因为碎片，更因为……那里可能有一个人，正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折磨，我必须去確认她的状况，甚至……尝试救她。”
    顾云川脸色一变：“那荒原深处极度危险！且『馆』的人已经前往，你若贸然闯入……”
    “我別无选择。”寧默打断他，目光坚定，“那人与我有著『星流之誓』的羈绊，她若彻底沉沦，我此生难安。况且，若碎片落入『馆』之手，后果不堪设想。顾城主，你只需告诉我那荒原的具体情况，以及如何进入。剩下的，我自己承担。”
    顾云川凝视他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也罢。先祖遗训，当全力协助持镜者。顾某虽无力亲往，但可为你提供地图、补给，以及……一个人。”
    他拍了拍手。
    书房侧门打开，一个身著劲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腰间悬剑，步履轻盈，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身手不俗的武者。
    “这是我的女儿，顾清音。”顾云川介绍道，“她自幼习武，曾隨高人修行，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她对西边荒原的地形熟悉，且曾在山中独自修行数年，野外生存经验丰富。让她隨你同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顾清音目光落在寧默身上，微微打量，然后抱拳道：“顾清音，见过寧道友。”
    寧默微微頷首，却道：“顾城主好意，我心领了。但此行九死一生，令嬡若有个闪失……”
    “这是我的决定。”顾清音打断他，声音清冷，“守护碎片本就是我顾家世代使命。如今碎片有异，『馆』的人虎视眈眈，我若坐视不理，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寧道友不必顾虑，生死自负。”
    寧默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再推辞，点头道：“既如此，多谢。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顾清音道，“今夜我准备乾粮、清水和必要的符籙、丹药。寧道友可在府中好好休整，养精蓄锐。”
    顾云川又补充道：“另外，关於『馆』那六人的动向，我已派人暗中追踪，若有新消息，明早一併告知。”
    寧默点头应下。
    当夜，他在城主府客院中盘膝调息，藉助“净水蓝晶莲”剩余的花瓣和顾家提供的一些疗伤丹药，进一步稳固伤势。识海中，“星月之引”微微旋转，那三处光点依旧清晰——尤其是正西方向那与“涟”相关的光点，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明亮，光芒中隱隱透著痛苦与挣扎的波动。
    “涟……坚持住。”他心中默念，“我很快就来。”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寧默与顾清音在城门口匯合。顾清音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除了长剑，还掛著几个皮囊和一个小巧的罗盘。
    “这是『定星盘』，祖上传下来的，能在荒野中定位方向，不受迷雾和地脉干扰。”她指了指腰间的罗盘，又递过一个包袱，“这是乾粮、清水、丹药，以及几枚『遁地符』和『隱身符』，必要时可救命。”
    寧默接过，简单查看后收入怀中。
    顾云川站在城门口，神色凝重地叮嘱：“西边荒原，凶险异常。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放心。”顾清音抱拳，“女儿定当谨慎。”
    寧默也微微点头：“多谢顾城主。我们走了。”
    两人转身，迎著初升的朝阳，向西边的荒野大步而去。
    身后，青嵐城的轮廓渐行渐远。
    前方，未知的凶险与使命，正等待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