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离开青嵐城不过三十里，寧默便清晰地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官道变成了碎石遍地的荒野小径，两侧的植被从葱鬱的乔木渐渐过渡到低矮的荆棘与枯黄的野草。空气变得乾燥而滯涩，风中开始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不是地渊裂隙那种浓烈的污染，而是一种更加隱蔽、如同万物缓慢腐烂的衰败感。
    顾清音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放缓脚步，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片荒原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说，眉头微蹙，“十年前我曾隨父亲来过一次，那时这里还有零星的猎户村落，草场丰茂，甚至能见到成群的野羊。现在……”
    她没说下去。寧默明白她的意思——现在这里，除了偶尔掠过的乌鸦和远处隱约可见的动物白骨，几乎见不到任何活物。
    “污染在扩散。”寧默平静地说，目光望向远方，“从『馆』的据点，从地渊裂隙，从西南阴秽之地……它在缓慢地侵蚀这片土地。青嵐城之所以暂时安稳，是因为距离足够远，且有山脉阻隔。但时间久了……”
    顾清音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前行。按照顾清音的记忆和“定星盘”的指引，他们需要穿过这片荒原，进入一片被称为“乱石岗”的区域，然后翻越一道低矮的山樑，才能抵达那红光异象出现的地带。全程大约需要两天一夜。
    第一天的行程相对平静。除了偶尔遭遇几只被污染侵蚀、变得异常凶猛的野狼被两人轻鬆解决外，並未遇到其他危险。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巨石凹陷处，作为夜间休整的营地。
    顾清音熟练地升起一堆篝火，从包袱中取出乾粮和清水。寧默则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藉助“净水蓝晶莲”最后一片花瓣的药力，继续温养经脉。
    火光跳跃，映照著两人沉默的身影。
    “寧道友。”顾清音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之前说，西边荒原深处有一个人，正在承受折磨……那人是谁？对你很重要吗？”
    寧默睁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她叫『涟』。一个被『馆』捕获、用作实验的……灵魂。她与我因『水』之规则產生共鸣，曾多次在绝境中相互感知。她救过我，我也曾试图救她。但……”他顿了顿，“我至今未能將她从那深渊中拉出。”
    顾清音凝视著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动。
    “所以，你此行不只是为了碎片，更是为了她。”
    “是。”
    “哪怕她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寧默沉默更久，然后缓缓点头。
    “哪怕她只剩最后一点微光，我也想確认那点光是否还在。若能救，拼死也要救。若不能……”他声音低沉，“至少让她知道，这世间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挣扎过。”
    顾清音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寧默片刻，然后转头望向篝火，轻声道：“我明白了。”
    夜渐深，风更大。
    寧默正准备闭目继续调息，识海中的“星月之引”忽然微微一震！那指向正西方向的、与“涟”相关的光点，骤然变得更加明亮，光芒中痛苦挣扎的波动也愈发强烈！
    与此同时，远处荒原深处，隱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直刺灵魂的尖啸！那声音不像是野兽，更像是……无数痛苦灵魂的哀嚎混杂在一起，隨著夜风飘荡而来！
    顾清音猛地站起，手按剑柄，脸色骤变！
    “是那红光的方向！”她低呼。
    寧默也站起身，目光凝视西方漆黑的夜空。片刻后，那方向的天空中，果然隱隱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光晕，如同天边燃起的诡异霞光，时隱时现，妖异而瘮人。
    “红光出现了。”他沉声道，“而且，『涟』的状態……似乎极其不稳。”
    顾清音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隨即变得坚定。
    “我们现在就出发？夜闯荒原，风险极大。”
    寧默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夜间视线受阻，且那红光之地状况不明，贸然闯入可能正中对方下怀。但我们需要更靠近一些，至少抵达乱石岗边缘，占据有利位置，待天亮后第一时间行动。”
    顾清音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迅速熄灭篝火，收拾行装，借著微弱的星光和“定星盘”的指引，向著红光的方向摸黑前行。
    夜间的荒原比白天更加危险。隱藏在暗处的污染生物更加活跃，地面也时常出现因污染而塌陷的坑洞。寧默將“星月之引”的镜映之力融入感知，提前预警前方的危险；顾清音则凭藉多年在山中修行的经验，敏锐地分辨著周围的风吹草动。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有惊无险。
    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渐渐变化。平坦的荒原开始出现零星的巨石，越往前走，巨石越密集，最终形成一片广袤的、由无数嶙峋怪石构成的石林。
    “乱石岗到了。”顾清音低声道，指著前方，“穿过这片石林，翻过那道山樑，就是红光出现的区域。我们需要在这里等到天亮吗？”
    寧默凝视著前方石林中隱约可见的、与普通岩石不同的暗红色纹理，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缓缓摇头。
    “不等了。就在石林边缘找个隱蔽处休整，天亮前再向前推进一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暗红色纹理，“这石林……有些不对劲。那些红色纹路，与『锈蚀』污染的特徵极其相似。可能整个乱石岗，都已经被污染渗透了。”
    顾清音脸色微变，仔细观察那些红色纹路，果然看出端倪——那些纹路並非自然形成，而是如同血管般，在岩石表面蜿蜒蔓延，隱约构成某种扭曲的图案。
    “是某种……阵法？”她低声道。
    “或许是『馆』布设的监测节点，或许是污染自然扩散形成的『烙印』。”寧默沉声道，“无论如何，进入石林后，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儘量避开那些红色纹路密集的区域，减少灵力波动，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
    两人在石林边缘找到一处相对隱蔽的巨石缝隙，作为临时休整点。顾清音取出乾粮清水，两人简单进食，补充体力。寧默则继续闭目调息，同时通过“星月之引”感知著“涟”的状態变化。
    那痛苦挣扎的波动依旧存在，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不是绝望后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最后一搏的紧绷感。
    “涟……”寧默心中默念，“你在等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寧默睁开眼，看向顾清音。
    “走吧。天亮后，视野清晰，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两人整理行装，深吸一口气，踏入那片被暗红色纹路侵蚀的乱石岗。
    石林中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虫叫，连风声穿过石缝都变得低沉而压抑。那些暗红色纹路在白天的光线下更加清晰刺目，如同无数条蜿蜒的血管，將整片石林笼罩在一张诡异的红色网络之中。
    寧默將“星月之引”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避开红色纹路最密集的区域。顾清音紧隨其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穿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亮光——石林的尽头，一道低矮的山樑横亘在前。而山樑的那一边，即使隔著山体，也能隱约看到冲天的暗红色光柱在缓缓旋转，仿佛某种巨型阵法正在运转！
    “就是那里！”顾清音低呼。
    寧默凝视著那光柱，感受著识海中“星月之引”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那与“涟”相关的碎片光点，就在那光柱的正下方！而“涟”本身，那痛苦挣扎的灵魂波动，也同样来自那个方向！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顾清音。
    顾清音握紧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走吧。”
    两人不再犹豫，向著那暗红光柱的方向，大步而去。
    山樑之后，等待他们的，或许是“馆”的据点，或许是碎片的藏匿地，或许是“涟”的囚笼，或许……是所有人命运交匯的终局。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