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动作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赵令甫端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入京谢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自觉掛上一抹苦笑,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
章援察觉到了好友的异样,脸上的兴奋也隨之冷却,不解道:“这难道不是好事么?三郎你这是————”
赵令甫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沉道:“你当是知道我的,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况且————”
“三郎慎言!”
他话未说尽,便被章援紧忙出声打断。
好友想说什么,他多少已能猜到一些。
汴梁城,对高官显宦、对富商巨贾、对文人士子等来说,固然是一等一的繁华所在,是实现理想抱负的绝好平台。
但唯独对赵宋宗室来说,却更似一道藩篱、一层枷锁。
不过这话,就算心里再清楚,也绝不能说出来。
赵令甫看了章援一眼,笑了笑,终究没再继续开口。
举杯,將杯中酒一口饮尽,而后重掷回桌上。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悠哉屈指叩击桌面,打著节拍,嘴里吟诵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觴。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闕慵归去,且插梅花醉胥江。”
章援听罢,心中震撼莫名。
这首《鷓鴣天》极是应景、极是出彩,显然是有感而发。
三郎的这份天纵才情,总是如此出眾,叫人为之嘆服!
可这词中表露的心跡,又叫他赞也不是、嘆也不是。
最后只能在沉默中,陪饮了一杯。
“三郎,事已至此,君命难违,还是该多往好处想!不论如何,此番能为令尊翻案,能救令堂与诸兄脱困,使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况且,朝廷如今还未正式下旨,我估计至少也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有旨意传到,到时我与你一同进京如何?”
章援只能如此安慰。
他来年本也是要赴京赶考的,不仅是他,还有龚况同样如此。
春试通常在二三月份举行,若是时间赶巧,与赵令甫同期动身便该正好合適。
再聊一阵,酒至半酣,章援方才施施然归去。
赵令甫独立廊下,望著漫天飞雪,心中一片清明。
有关朝廷的封赏,他其实早有准备。
就算不提他劝降慕容復的功劳,光是当年一案他那便宜父亲蒙冤致死,母亲兄长等又被幽囚十年。
如今若果真翻案,朝廷又岂能不有所表示?
在他的预计里,恢復宗室身份是其一,朝廷追封他的父亲应是其二。
除此之外,再有补偿,也该是落到他母亲和兄长的头上,怎么都轮不到给自己封公侯。
所以章援今日所说,未必作准。
退一步说,就算朝廷真有对他的封赏赐下,他也另有理由推辞不受。
当然,不论他受与不受,等翻案一事尘埃落定,进京谢恩都少不了他,总免不了跑这一趟。
而进京之前,他还有几件事需要安排妥当!
“贞四哥!”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雪。
两个呼吸间,公冶贞便已闻声赶到:“公子!”
“传讯邵勇、忠伯,还有沈先生,明日巳时,来沧浪亭议事!”
別的地方且不论,漕帮与新报这两样,是万不能出岔子的。
“是!”
“另外,表兄先前给的那份名单,查得如何了?”
“已查明八九!名单上共计一十三家帮会、门派、鏢局,皆是昔日依附在慕容家旗下,如今见其势颓便或明或暗改投他人的。”
“其首脑人物、常驻地点、武功路数,均已记录在册。”
公冶贞说著,还递上一份细卷。
赵令甫接过,並未立即翻看,只淡淡道:“好!通知魏叔,点齐人手,要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咱们今夜便开始逐一拜访”!”
既然已经答应了慕容復,那这些势力,他自然是要收拾乾净的,也好叫慕容復安心上路。
而且,这些人对他来说,那可都是修炼北冥神功的资粮!
趁著清除这些势力的机会,他的北冥真气说不得又能大进一步。
武功越高,將来应对突发事件时,他的底气才会越足!
段延庆、丁春秋,两场意外已经够多了!
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否则就是他自己犯蠢!
公冶贞心中一凛,垂首应道:“诺!”
是夜,姑苏城外,独墅湖边,浓云遮月,雪虐风饕。
白沙帮帮主冯魁,正在暖阁中搂著新纳的小妾饮酒,盘算著这回吞下的那批原属於慕容家的红货能赚多少。
窗外风雪声似乎大了些,夹杂著几声短促的闷响和倒地声。
冯魁乃老江湖,顿觉不对,刚抓起枕下钢刀,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裹著雪花捲入,一个披著黑色大氅、面容俊朗却眼神冰寒的少年缓步走入,身后跟著数个如磐石般沉默的身影。
“冯帮主,好兴致。”
少年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冷意。
“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我白沙帮总部!”
冯魁冷汗涔涔,他虽不认得来人,但这伙人来势汹汹,很显然是敌非友。
“慕容公子將要启程,托我向冯帮主问好。”
赵令甫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顺便,取回些东西!”
话音未落,冯魁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年竟已欺近身前!
他大惊之下挥刀便砍,却砍了个空!
下一瞬,其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
一股诡异吸力自对方拇指传来,冯魁苦修三十年的內力竟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惊骇欲绝,想挣扎,却发现浑身酸软,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数息,冯魁已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武功已废!
赵令甫闭目微微调息,將吸入的驳杂內力经由北冥神功炼化一丝,沉入丹田,虽仍是杯水车薪,但积少成多。
“清理乾净,不要留手尾,將帐册、地契、財货通通带走!”
他淡漠吩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魏东等人立刻行动,效率惊人。
段延庆与观棋並未动弹,只留在赵令甫身边。
前者目光微眯,先前在燕子坞外芦苇盪那一回,他看的还不大真切,但今日离得这样近,看得却再清楚不过!
“小子,你方才使的,可是星宿派的化功大法?”
沉闷的腹语声传出。
赵令甫挑了挑眉,笑道:“前辈果然见多识广,当真好眼力!”
段延庆没料到他竟承认得这样乾脆,沉默一瞬才道:“星宿派远在西域,与江南相隔万里之遥,你又如何会与他们扯上干係?”
赵令甫故作意外道:“前辈难道不知,那星宿老仙丁春秋乃是我舅母之父?”
“说起来,上回前辈隨我去曼陀山庄,那丁春秋正好就在庄中呢!”
“不过可惜,我那姨母脾气古怪,不许外男上岛,否则我该为前辈引见才是!”
段延庆心头一惊,这小子竟还有这层关係!
说起来,似乎每当他觉得自己摸清了这小子的底牌,对方就会拋出点他所不知道的倚仗来。
大理摆夷族是一个、慕容家是一个、大宋朝廷是一个,如今又和西域的星宿派搅和到一起,当真是叫人有些看不透啊!
不过好在,两人目前是合作关係,对方的力量越强,才越有可能帮自己夺回大理皇位!
身为四大恶人之首,號称“恶贯满盈”,他自然不会像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样,对丁春秋有什么偏见。
在双方没有利益衝突的前提下,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助力!
並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赵令甫这一夜,接连拜访周边七家帮派,各派首领及门中內功高手无一倖免,不留活口。
虽然这些人修为平平,內力也不精纯,但胜在规模不小,七派加在一块几足有数十人!
先前燕子坞外芦苇盪中,十余內功水匪,给他贡献了两年多北冥真气,今晚这数十人,一鼓作气將他体內北冥真气堆到了十年左右。
到了这个程度,差不多已经是他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原著中,段誉在万劫谷,一连串吸了段延庆、华赫艮、叶二娘、南海鱷神、
钟万仇、云中鹤、钟灵、甘宝宝、崔百泉、黄眉僧等不下十余人的內力。
虽未吸乾,但所得內力已是海量,险些將段誉撑爆!
最后还是靠天龙寺枯荣禪师和五本合力帮其化解,这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赵令甫今夜吸的这帮人,人数虽是前者数倍,但论功力之精纯深厚,却相差远矣。
不过饶是如此,也已经达到他这副十三太保横练体魄的极限,若是再多,只怕有害无益。
他身边可没有枯荣和五本等高手护持,自然不会那般不智。
在感受到丹田鼓胀的瞬间,他便立刻停手。
据他估计,想消化完这些內力,將它们尽数转化为北冥真气,不留隱患,还须狠下一番功夫。
“公子,七派势力已被连根拔起,其名下產业也已经被我们的人迅速接管!”,公冶贞匯报导。
赵令甫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身边那成箱的金银,淡淡道:“这些门派都是慕容家的叛徒,表兄即將远行,那些產业他不好带走,咱们收便收了,至於这些浮財,还是整理好,儘快派人送去参合庄吧!”
毕竟是打著慕容家清理门户的名號做事,总要注意些吃相。
若是不把这些浮財送去参合庄,外人又怎么能知道这都是慕容家背后下的狠手呢?
夜尽天明,太湖周边七家帮派一夜被人连根拔起的消息不脛而走。
又有人称,看见货船从七派中满载金银財物往燕子坞而去。
一时间,慕容家的凶名几乎被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余下六家叛出慕容家的帮派也是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操劳一夜未眠,赵令甫竟没有半点困意,回到沧浪亭后,沐浴一番,邵勇、
李忠与沈樵等人也赶到了。
这几个都是最早一批跟隨在他身边的老人,赵令甫又是个念旧的,所以不必在他们面前摆谱。
让厨房置下一桌早点,他便叫上三人入座,边吃边谈。
“这些是白沙帮、长湖帮、青蟹门等七家的势力范围,接下来,太湖附近的其余江湖势力也会有人迅速肃清。”
“漕帮这些年虽然发展的不错,但一直有意避开这些江湖势力,今后便不必了,江南一带的江湖,只需要一个声音!”
“...
”
听到赵令甫这样说,邵勇、李忠与沈樵等人都很严肃。
漕帮虽然发展的很快,但因为考虑到根基浅、帮中又少有什么武林高手,所以一直都是平稳扩张,儘量避免衝突。
而现在,自家公子显然是觉得根基已成、羽翼渐丰,准备適当的展现獠牙,加快漕帮的扩张速度了。
“慕容家不日就会撤出江南,迁往西北,忠伯儘快从漕帮中再选出一批精锐弟子,要忠心可用的,成立一个新的堂口!”
“就叫暗堂!由观棋出任堂主,直接对我负责!”
“————“
慕容家的还施水阁就要落到他的手上,这样好的一份资源,岂能不善加利用?
这个暗堂,以后註定要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尖刀!
“新报那边,沈先生也要多上点心,这些日子可再替慕容家宣扬宣扬、造造声势,热热闹闹地送我那表兄离开!”
”
这一顿饭,基本都是赵令甫在说,李忠、邵勇和沈樵在听。
直至眾人早饭用完,將要散去之时,沈樵才晚走一步,私下匯报导:“公子,今年夏初,您让我调查的那群鳧山贼有消息了!”
鳧山贼?
赵令甫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档子事。
大半年前,他离开姑苏外出游学,刚出两浙路与江淮,行至鲁南时,曾碰上一伙贼人。
当时他还从这伙贼人手里救下了泰山单家的单小山,並与之结伴一程。
那伙鳧山贼训练有素,有战马有兵甲,被俘后还有勇气自戕,实在不似寻常山匪,所以他才让公冶贞传讯,命沈先生调查一二。
可惜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得到消息,他都快將此事忘却了。
不想今日,沈先生竟突然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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