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喜讯
王语嫣被母亲厉声呵斥,嚇得浑身一颤,苍白如纸的面上,眼圈瞬间红了,却仍倔强地抿著唇,呆站在原地不动。
她虽年幼,却也隱约觉得二表哥先前说的辈分规矩並无错处,所以才鼓起勇气想替其分辩两句。
不料母亲突然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自己下跪认错,这让她心里实在委屈。
只不过母亲长久以来的威严,又让她不敢出声顶撞,甚至不敢开口自辩。
赵令甫明白,这丫头能为他做到刚才那种程度已是不易,自然不忍心再看她为难。
於是轻轻拍了拍这丫头,那双紧扯住自己衣袖的柔荑,以示安慰。
隨即转向李青萝,出言道:“舅母息怒,此事不怪嫣儿妹妹!方才是外甥言辞不当,提及伦常辈分,这才惹得丁前辈不快。表妹只是顺著我的话头多说了两句,还请舅母莫要迁怒於她!”
接著他又转向丁春秋,带著歉意道:“前辈,小子年少无知,出言无状,还请前辈多多海涵!”
李青萝见赵令甫主动把责任揽过去,脸色也是缓和了不少,起码这小子还算有些担当。
她本也不是真要苛责女儿,更多的只是为了做给丁春秋看。
自己这位“便宜爹”的脾性她可是再清楚不过,喜怒无常、翻脸无情。
所以此刻必须儘快揭过此事,將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打发出去,免生事端。
想到这儿,李青萝脸上又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声音柔缓道:“爹,您也消消气!別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是从小读圣贤书读迂了的,满口大道理,不懂江湖上的规矩!”
说上一句,又赶紧拋出正事转移话题:“对了!三郎刚才还同我说,想接嫣儿回姑苏城小住些时日,陪陪她爹爹。”
一边说著,她又一边给赵令甫暗暗使眼色,示意他接话。
不想王语嫣这妮子,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抢先惊喜出声:“去见爹爹?二表哥,这是真的吗!”
她说这话时,看向赵令甫,满眼希冀。
打她记事起,就从未见过爹爹,这么多年一直想著盼著呢!
赵令甫迎上她的目光,竟也觉得这丫头实在有些可怜,让人忍不住想揉揉她的小脑袋。
不过碍於丁春秋和李青萝都在场,他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微笑道:“是真的!自从姨母过世后,舅父的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我想著,也该接你回去看看。”
这话只是託词,一个多月前,王晟的確还病著,但这段时间经安神医尽心医治,用的又都是好药,早便调理过来了。
王语嫣不知內情,但从表兄这里得了准信,她知道自己终於能见到爹爹,一时间心里满是激动。
李青萝又接过话道:“嫣儿是该回去儘儘孝心,既然如此,眼看时候也不早了,你二人也別耽搁,早些动身吧!”
赵令甫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是,舅母!外甥这就带表妹回去见舅父!“
说著,又转向丁春秋,再次恭敬地行礼,姿態放得更低:“丁前辈,晚辈就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缘,再聆听前辈教诲!”
眼瞧著几人一唱一和间,就把先前之事消弭下去,丁春秋又如何看不明白自己那好女儿的心思?
不过区区小事,確实还不至於让他动怒,顶多是赵令甫这小子有些不识抬举罢了。
事已至此,他便挥了挥宽大的杏黄袍袖,声音恢復了那种飘忽的淡漠,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道:“罢了!你们且去吧!莫要再来打搅我清修!”
余下三人几乎同时鬆了口气,赵令甫再不迟疑,牵上王语嫣便退出了琅环玉洞。
天上暖阳高掛,驱散冬日严寒。
汴京城,垂拱殿上。
太皇太后高氏端坐帘后,十岁的官家赵煦坐於御座。
阶下,文武重臣分列。
刑部尚书苏颂手持覆核案卷,出班奏道:“————臣等奉旨覆核赵世居旧案,详查当年卷宗、人证供词及物证,经三法司与宗正寺会商,以为此案確存诸多疑竇!”
“其一,此案当年源於沂州民朱唐告发李逢逆谋,案发之初,提点刑狱王庭筠等认为李逢並无谋反的结构之跡。”
“只是先帝以为不满,又遣权御史台推直官蹇周辅前往李逢户籍地徐州再查,方得李逢供状。”
“其人在供状中,对他与赵世居私下研究图、图谋不轨一事,供认不讳。”
“李逢当年供词多有反覆,有屈打成招之嫌,且有关赵世居的內容,缺乏旁证支撑,多为孤证,亦有攀污之嫌。”
“其二,赵世居涉案后,调查重点便由李逢转向赵世居,司天监学生秦彪送其《星辰行度图》,权御史中丞邓綰在审查赵世居的藏书时,还发现了一部《攻守图术》,此二者皆被当做赵世居定罪量刑的铁证。”
“然太祖时《宋刑统》定论:禁玄象器物、天文图书、讖书、兵书、七耀歷、《太一》、《雷公式》,私家不得有,违者徒二年。””
“至太宗时,詔令:令诸州大索明知天文数术者,传送闕下,敢藏匿者弃市,募告者赏钱三十万。””
“后景德三年詔令:民间天象器物讖候禁书,並纳所司焚之,匿不言者死”
苏颂细数相关条例,有理有据,一一陈明。
“经多方查证,並未找到司天监学生秦彪在此案之前与赵世居往来的確切证据,唯见《星辰行度图》一本,实不可信!”
“其三,有言人证李士寧赠赵世居鈑龙刀一把,然微臣看过此刀,乃是太祖时禁中常见礼刀,所谓鈹龙”之说,实属牵强附会。”
细陈完毕,这位年迈的刑部尚书给出了最终的结论:“综此种种,臣以为,赵世居谋逆之罪,证据不足,恐有冤抑!”
这位老苏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庆历二年进士及第,曾在欧阳修手下任职,颇得其赏识。
后又与苏洵认了同族兄弟,算起来,苏軾苏辙还得唤他一声“叔父”。
苏颂的前半生,多在校勘皇家藏书,在中医药、天文等领域建树颇丰。
“”
后又多次履任地方,及至今岁,年已六十有五,才晋刑部尚书一职。
人到了这个岁数,其实顾忌的东西越往后越少,就越敢说真话。
“荒谬!”
旧党领袖、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闻言鬚髮皆张,厉声反驳:“苏尚书此言差矣!赵世居案乃先帝神宗皇帝圣心独断,三法司会审定,铁证如山!”
“只凭一句存疑,便想轻言翻案?置朝廷法度、祖宗成法於何地?”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太皇太后明鑑!覆核当以维护先帝圣裁为要,速速结案,勿使流言滋扰朝堂!”
“司马相公此言,下官不敢苟同!”,苏軾越眾而出,声音洪亮,目光如炬o
“法者,国之重器,贵在公正!若有冤不伸、有过不改、有疑不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令先帝蒙尘!”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夫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以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法坐!”
北宋虽没有后世的“疑罪从无”,却也有与之相近的“罪疑惟轻”。
苏軾的意思也很明白,既然赵世居案的那些证物证言都存有疑点,不足以为其定罪,那当初的草率將其定罪处死,便是不公。
满朝官员一时又分成三派,或支持或反对或中立,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涇渭分明,恰如当初提议重审赵世居案时的场景再现。
年轻的哲宗赵煦高坐上位、紧绷著小脸,努力维持著天子的威仪。
而珠帘之后的太皇太后高氏捻动佛珠,闭目沉吟。
新君登基,需要施恩立威,也需要安抚宗室,赵令甫的功劳是实打实的,必须厚赏。
至於赵世居案————
她心中瞭然,本就是当年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当初仁宗皇帝膝下无子,朝中便有不少老臣借“太祖后当再有天下”那句讖语说事,想让仁宗皇帝从太祖一脉中择一子过继,立为嗣子。
是仁宗皇帝力排眾议,这才从太宗一脉的近宗旁支中选中了英宗为嗣,也就是太皇太后高氏的夫君。
可惜英宗福薄,继位四年便英年早逝,而后长子赵頊继位,也就是后来的神宗。
太祖一脉自仁宗朝开始便不老实,频频动作,神宗雄心勃勃,一心想做大宋中兴之主,所以坚持任用王安石进行变法。
偏偏太祖一脉不肯消停,暗中破坏,变法不顺,加上心头窝火,神宗这才借题发挥,拿了太祖一脉中声望不低的赵世居开刀。
谁让当时不少人在传“世居肖太祖”呢?
高氏歷经四朝,对个中內情心知肚明,太祖一脉如今又被打压十年,都老实了许多。
此时替赵世居翻案,既能收买人心,彰显新朝气象,又能笼络一下宗室旁支。
至於神宗的顏面,只要措辞得当,强调是“详查覆核,澄清疑点”,而非“推翻定论”,便无大碍。
良久,高氏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眾卿之意,哀家与官家俱已详察。”
“赵世居案,既有疑竇,朝廷自当明察秋毫,以示至公!著刑部、大理寺、
宗正寺三司会审,依覆核所呈疑点,详加推勘,务求查个水落石出!”
“另,赵令甫劝降有功,保全江南,忠勇可嘉,朝廷不吝封赏,召其入京谢恩,哀家与官家自有恩旨!”
此言一出,虽未明確翻案,但“详加推勘”、“务求水落石出”的態度,以及“入京谢恩”的暗示,已经代表了某种態度。
“陛下圣明!太皇太后圣明!”
“————“
姑苏城,沧浪亭中。
园內雪压梅枝,暗香浮动,屋內炭火烧得却旺,足以驱散江南冬日的湿寒。
赵令甫前几天回到城中,带著王语嫣那丫头去见了舅父。
王晟虽然诧异,沉默地盯著这丫头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在他眼里,王语嫣非他亲女的事情,赵令甫和王语嫣本人应当都是不知情的。
上代人的恩怨,也不该怪罪到王语嫣一个十岁大的小姑娘身上。
更何况,这丫头的名字都是他取的,外人也只当她是王家的嫡长女。
王语嫣长这么大头回见到自己的父亲,怯生生的,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父亲不喜,所以处处小心翼翼。
那副小模样,也確实叫人心生怜惜。
但有赵令甫居中活跃,父女相见的气氛倒还算和谐。
因为怕王语嫣刚回王家不適应,所以赵令甫特意在舅父那里住了几晚,直到今日方才回返沧浪亭。
章援裹著厚厚的裘袍,坐在赵令甫对面,手中捧著一杯热茶,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三郎!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章援放下茶盏,激动地拍著桌子:“汴京的消息传回来了!朝堂上虽吵翻了天,但太皇太后金口玉言,已下旨让刑部、大理寺详查伯父的案子!”
“还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说你有功於社稷,要你入京谢恩!看这架势,令尊当年一案,平反昭雪已是十拿九稳!”
“非但如此,听说朝廷已在议定给你的封赏。”
“依我看吶!此事过后,你十有八九要恢復宗室身份,又有大功在身,说不得还要封侯封公呢!”
章援自收到京中消息以后,就一直兴奋著,赶忙就来给好友报喜。
赵令甫素来消息灵通,比他得知此事更早,可心里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入京谢恩啊!
汴京城对他来说可不能算是个好去处!
他一直想要的,只是朝廷放还母亲、兄长和阿姊,放他们一家来江南团聚。
““
可若是恢復了宗室身份,朝廷召他入京,再封个什么公侯,那依著大宋的规矩,他再想出京可都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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