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擂的钟声还在演武场上空迴荡。
慕容玄澈已经拢著背后那件破损的道子法衣,走下了擂台。
从丁字號擂台到演武场大门的这段路,不过二百余丈,他却走得比来时更慢。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沿途的目光。
大片大片的目光黏在他后背上。
不在那件撕裂的法衣上,而在裂口处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伤口、血跡、淤青。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极淡暗金色泽的皮肉,平滑完整,连一道红印都不曾留下。
方才赵魁那一拳砸在这层皮肉上发出的闷响,此刻还在围观弟子们的耳畔迴荡。
那不是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那是铁锤砸在铜鼎上才会有的动静。
这声响听在他们耳中,比擂台上的一切更刺心。
两侧的人群无声地退开,让出一条比实际需要宽出一倍有余的路。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上前。
直到慕容玄澈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入口的拐角处,身后才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像是冰面解冻时第一道裂痕蔓延的细响。
擂台上,两个杂役正將赵魁抬上担架。
他那条被一拳砸断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断骨处肿胀发紫,手指隨著担架的晃动轻轻摇摆。
刘锋被另两个杂役架著拖下擂台,右腿膝盖处血肉模糊,鲜血顺著青石台阶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观礼台上,几位金丹长老先后起身离席。
慕容青渊落在最后。他负手站在观礼台边缘,往紫金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片刻后拂袖而去。
慕容玄澈拐入通往紫金峰的山道。
演武场的喧囂被层层叠叠的青竹吞没,山风穿过林梢,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擂台尘埃。
刚进竹林约莫百步。
路旁一丛老竹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碧水幽谷下人常穿的灰褐色短褐,身形佝僂,面容藏在斗笠投下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衣襟上绣著一枚极小的碧色水滴纹路——那是三长老慕容碧水幽谷中的標记。
老僕没有上前搭话。他只是远远地朝慕容玄澈躬了躬身,那个躬身的动作不卑不亢,却做得极慢,慢到足以让他將慕容玄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直起身后,他无声无息地退入了竹林深处。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渐行渐远,终至无声。
慕容玄澈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这人不是来道贺的。
是来看他到底伤了没有。
......
紫金峰偏殿的门虚掩著。
慕容玄澈推门而入时,云秀正坐在桌边剥灵豆。
青瓷碗里已经攒了大半碗翠绿的豆粒,她的手指动得不紧不慢,灵豆壳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儿子背后那道长长的裂口上,剥豆的手停了一瞬。
她放下灵豆,起身快步走过来,捏住慕容玄澈的肩膀將他转了过去。
那道裂口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腰,紫金色的云纹被撕成两截,断口处的丝线参差不齐,內衬的软甲翻卷出来。
云秀用手指顺著裂口的边缘按了按,又掀开破损的衣料仔仔细细看了半晌。
確认没有伤口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转身走到墙角的檀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法衣。
同样的紫金底色,同样的云纹,放在慕容玄澈面前。
然后她坐回桌边,继续剥手里的灵豆。
灵豆壳碎裂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节奏平稳。
慕容玄澈解下破损的法衣,换上新的。
衣襟拢好,腰带繫紧,他在桌边坐下。
云秀起身,从旁边小铜炉上端下一只砂锅。
揭开盖子,浓郁的灵药香气混著鸡汤的鲜味弥散开来,赤焰灵鸡的汤色呈琥珀色,汤麵上浮著几段灵参须和几粒朱红灵豆。
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
“下一场什么时候?”
“明天。”
“那就早点歇著。”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灵豆。
碗里的豆子已经快满了,但她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慕容玄澈喝著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母亲端碗的手。
那双曾经也是握剑的手,此刻盛汤时,指尖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轻颤。
不是害怕。
是方才有人趁他还在擂台上时,刻意在她耳边传了话。
慕容玄澈没有追问。
有些人只要知道他没受伤就够了,至於母亲听到了什么,他可以猜到。
他將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筷,站起身。
“孩儿去静室准备明日赛事。”
云秀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慕容玄澈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依旧平淡:“衣服破了就换,人没事就好。”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应了一声,推门而去。
偏殿的门重新合上后,云秀手中的灵豆壳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著桌上那只空碗,良久没有动。然后她將手里的豆壳轻轻放在桌上,起身將那件破损的道子法衣拿过来,叠好,放在柜子最底层。
......
入夜。
紫金峰迎客偏殿的灵石灯亮了起来。
来的是內务堂副堂主,慕容苍。
此人是慕容家偏脉一支的老人,金丹初期修为,在內务堂管了二十年的弟子考课与擂台排阵。
一张瘦长脸上常年掛著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见谁都是先带三分客气。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隨从。
进门时手里还提了一盒贴著內务堂封条的疗伤灵膏,朱漆木盒上“內务堂药库”的篆字火印完好无损。
慕容玄澈请他入座。
慕容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和副堂主的身份,这礼行得有些重了。
其口称“奉族长之命来关切道子伤势”,坐下后將那盒灵膏推到案角,又说了几句“今日擂台上道子神威赫赫,族中上下无不振奋”之类的客套话。
慕容玄澈替他斟了一杯灵茶,推过去。
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喝著,等他转入正题。
寒暄了片刻,慕容苍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是一张新的擂台对阵单。
纸张的边角还带著墨香,显是刚擬出来不久。
“明日第二轮的对阵安排已定。”
慕容苍枯瘦的手指在对阵单上点了点,停在慕容玄澈的名字旁边,“道子的对手,是慕容钧。炼气九层,土系单灵根,大祖嫡系长房的嫡长孙。”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看嚮慕容玄澈。
“这孩子根基扎实,打法极稳,尤其擅长防御,曾在外门小比中连续三届闯入前十六。”
“他背后是大祖一脉的面子,族中几位长辈对他都寄予厚望。”
慕容苍的语气依旧和煦,像是在拉家常。
“老朽此番来,也是受人之託。”
“这签位虽是內务堂按族规隨机抽的,但有些话说在前头,总比事后追究强。明日擂台上,道子若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不能打残。
也不適合当眾打跪。
慕容玄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灵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他放下茶盏,看嚮慕容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副堂主深夜来访,就为了一个小辈的签位?”
慕容苍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端茶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道子说笑了。”
他將茶盏放回案上,从袖中摸出几块中品金灵石,整齐地码在茶盘边,“茶钱老朽留下了。夜深露重,不便多扰,道子早些歇息。”
说罢起身,朝殿外走去。
来时步伐从容不迫,走时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到偏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对阵单。
单子还摊在原处,主角既没有收起来,也没有给他任何答覆。
慕容苍的背影在门口顿了半息。
隨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中。
山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竹涛吞没。
慕容玄澈没有起身送客。
他端起茶盏,將杯中已经凉了的残茶饮尽,然后拿起案角那盒贴著內务堂封条的疗伤灵膏,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封条完好,灵膏也確实是真货。
他將灵膏收入储物袋,起身回了静室。
从储物袋中將那枚九宫困龙阵的阵盘拣出来。
阵盘上的八卦纹路在灵石灯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八个方位各嵌一枚副阵旗的凹槽,中央主阵旗的位置刻著一个极细微的“困”字古篆。
不伤人,只困敌。
他將阵盘放在石案正中央。
......
夜深了。
紫金峰上的竹涛一如既往地沙沙响著。
千万竿青竹在山风中摇曳,发出如同远海潮汐般绵延不绝的低吟。
慕容玄澈盘膝坐在温玉蒲团上,已经入了定。
破损的那件道子法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
背后的撕裂处,紫金色的云纹断成了两截,在灵石灯的微光下安静地躺著。
静室內只有聚灵阵极低沉的运转声,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悠长呼吸。
那张新的对阵单搁在阵盘旁边,上面的墨字安静地等待著明天的到来。
他將单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慕容钧”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搁回案上。
蒲团上,少年闭目凝神,面容沉静如水。
识海深处,金身诀的暗金气血按照固有的经脉轨跡缓缓流转,將今日擂台上消耗的气力一丝一缕补回来。
明天还有一场。
对手的来路、打法、背后的势力,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但他此刻只是在打坐。
不急。
不躁。
一如这紫金峰上亘古不变的风过竹林,自有其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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