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在紫金峰上平静流过。
慕容玄澈在炼气十一层停留了近一年,突破至十二层后又花了整整一年將法力打磨到进无可进。
混元法力的凝练度最终停在同阶十倍有余,这个数字已超出了《吞天诀》歷代修炼者的记录。
丹田中那团五彩漩涡已变得极为沉凝,旋转时不再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片极静的光。
金身二转已圆满。
骨骼密度稳定在正常值的四倍,暗金皮肉已成了无需运功便会自然呈现的底色。
圆满次日傍晚,禁地传讯到了。
慕容玄澈穿过那条银色瀑布遮掩的溶洞通道。
满壁金精矿石的冷光在瀑布水雾中泛著湿润的色泽,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柱比五年前来时似乎又长了几分。
禁地深处,万年温玉法台上,慕容绝端坐如旧。
慕容玄澈行过礼,慕容绝没有寒暄,直接让他伸出手腕。
元婴期的庞大神识灌入经脉,在丹田处停驻了好一阵,又沿著周身骨骼缓缓掠过。
神识收回。
沉默良久。
慕容绝开口时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极清晰。
“根基扎实。五行稳固。法力凝练度远超同阶。筑基可以准备了。”
他从法台上递下一只储物袋。
慕容玄澈双手接过,神识探入,袋中整整齐齐地码著数枚极品筑基丹,一份千年寒玉髓,十块上品灵石。
筑基丹单独封在一只灵玉小瓶中,瓶身刻满了防止药力流失的微型阵纹。
千年寒玉髓足有拳头大小,触手冰凉却不刺骨,品质比坊市里能买到的最高品级还要高出至少两阶。
“筑基地点定在紫金峰地底灵脉泉眼。”
慕容绝继续说道,“届时本座亲自护法。青渊和擎天也会到场。”
慕容玄澈將储物袋收好。
慕容绝忽然沉默下来。
他的手指在温玉法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比先前沉了几分。
“《万物归元吞天诀》的筑基,与其他功法有何不同——你可知道?”
“孩儿知道。”
慕容玄澈说。
“正常修士筑基,根本没有天劫。”
慕容绝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厅中迴荡,瀑布的轰鸣仿佛都压低了几分,“天雷是金丹期才有的东西。”
“但《吞天诀》妄图在体內重塑五行混沌、窃取天道本源,天道不容。”
“修炼此功法者,在將混元法力转化为液態真元的那一刻,天道便会降下天雷。”
他顿了顿。
“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重。最后三道,威力堪比筑基后期全力一击。”
洞厅里只剩瀑布声。
“数百年来,五大家族修炼此功法的天骄不下十指之数。全部倒在了筑基这一步。”
慕容绝说这句话时声音极沉,像是在念一句刻在族史上的判词。
“数百年前南宫家那位火系天灵根天才,十六岁炼气圆满,肉身同阶无敌,族中三位元婴长老联手护法。
“第三道天雷劈碎了三阶护阵,第六道破了她的护体法宝,第九道,她没能扛过去。”
“天雷代表天道意志,使用外物只会增加天雷的威力。”
“所以只能靠你自己。”
慕容玄澈静静听完。
“孩儿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万法天阁选功时,守阁老祖已將此事告知孩儿。”
慕容绝看著儿子那张平静的脸。
沉默了很久。
“知道你还选?”
“选了,就会扛过去。”
慕容绝没有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让慕容玄澈回去准备。
筑基日,定在七日后。
回到紫金峰已是深夜。
偏殿的灵石灯还亮著。
云秀坐在桌边,面前的砂锅已经在铜炉上温了三回,汤麵上的灵光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见慕容玄澈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像是在確认他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伤来。
“你父亲又叫你去了?”
慕容玄澈在桌边坐下。
“筑基日定了。七日后。”
云秀正在盛汤的手忽然停住了。
碗底磕在砂锅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將碗放下。
“三祖怎么说?”
慕容玄澈將慕容绝的安排一一说了。
紫金峰地底灵脉泉眼,三祖亲自护法,青渊长老和族长到场,铁山和温言守外围。
极品筑基丹已备,寒玉髓已备,灵石充足。
云秀的眉头不但没有鬆开,反而越皱越紧。
她盯著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筑基还有没有別的风险?你给娘说实话。”
慕容玄澈沉默了两息。
“《吞天诀》筑基时会引下天雷。”
云秀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只是筑基初期修士,但“天雷”是什么她很清楚。
那是金丹修士渡劫时才会从天上劈下来的东西。
她在青云家做旁支庶女时,曾远远见过一次族中长老渡金丹劫,那道天雷劈下来的瞬间,整座山都在抖。
那位长老有金丹期的修为、三阶上品的护甲、满山的护阵,还是被劈得吐血。
而她的儿子才炼气圆满。
“什么雷?”
她的声音绷紧了,“几道?多重?”
“九道。”
云秀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鬆开手,站起身在偏殿里来回走了两圈,裙摆扫过石板地面发出急促的窸窣声。
她忽然停住,快步走回来坐下,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堆东西摊在桌上。
护心丹、续骨膏、辟雷符、一件她压箱底的中品护身內甲。
瓶瓶罐罐在桌上滚了一桌,她一件一件推到慕容玄澈面前。
“这些全带上。护心丹渡劫前先含一颗在舌下,续骨膏......”
“娘。”
“你听我说完,辟雷符虽然挡不住真正的天雷,但能卸掉一丝余威,你贴在內甲里面......”
“娘。”
慕容玄澈握住她还在往外掏东西的手,“这些够了。”
云秀停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堆瓶瓶罐罐,又看了看儿子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忽然泄了气一般坐回椅子里。
“明日我去內务堂再申领两枚上品护脉丹。”
她说,“上品的,不是中品。中品的扛不住天雷。”
慕容玄澈將那些瓶罐一一收好。
云秀又抓住他的手臂,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只是握著。
“娘当年筑基,足足备了三个月,还整夜整夜睡不著。你这才备七天。”
“父亲亲自护法,青渊长老和族长也在。”
云秀的眉头拧了片刻,又问:“铁长老和温长老知不知道?”
“他们守在泉眼外围。”
她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不许逞强。扛不住就往后退,让三祖顶上。他是元婴中期,天雷劈不死他。”
慕容玄澈应了一声。
但是他怎么可能退,慕容绝出手就代表渡劫失败,筑基自然也就失败了,下次天雷只会更强。
云秀这才鬆开手,將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倒回砂锅里,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在他面前。
“喝了。灵鸡是今早新宰的,燉了一整天。”
慕容玄澈端起碗,低头喝汤。
汤色醇厚,赤焰灵鸡的药力在舌尖化开,带著一股微甜的余味。
云秀看著他喝汤,没再说话。
但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就那么看著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第一道子七日后筑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落凤山。
慕容玄澈修炼《万物归元吞天诀》是全族皆知的事。
这部功法在慕容家的藏经阁里放了数百年,每一代都有人不信邪地去选,每一代都有人在筑基这一关灰飞烟灭。
五百年来,无一例外。
如今这一代的第一道子,也要走这条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紫金峰意外地热闹起来。
大祖一脉的管事最先登门,送来的贺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贵重,两枚上品护脉丹,一瓶三阶续骨膏,外加一件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护身內甲。
內甲用千年冰蚕丝织成,轻如蝉翼,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小。
管事传话:大祖说,道子若能渡劫成功,便是慕容家五百年来第一人。
二祖一脉的管事隨后也到了,送来的是一枚能在短时间內提升肉身强度的三阶下品金刚护体丹。
这丹药的副作用不小,药效过后骨骼会酸疼数日,但在天雷面前,多一层硬皮就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慕容玄澈一一道谢收下。
慕容青渊在授课时主动提起了天劫的事。
他没有讲阵法,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阵旗放在案上。
阵旗一共八面,旗面用银线绣著极为繁复的防御阵纹。
“二阶上品护阵,专卸雷火余威。”
慕容青渊说,“挡不住天雷本身,但能护住泉眼周围的岩壁不塌,筑基当天我会把它布在泉眼外围。”
慕容玄澈谢过他。
慕容青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你娘今日一早就在內务堂门口等著了。”
“內务堂的门还没开,她就在台阶上站著。”
“开门后她点名要申领三枚上品护脉丹,上品护脉丹整个內务堂的库存也就四枚,按规矩最多只能批一枚。”
“她跟管事爭了半个时辰,最后领了两枚才走。”
慕容青渊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慕容玄澈没有接话。
他將面前的茶盏斟满,推到青渊面前。
碧水幽谷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贺礼,没有传话,仿佛紫金峰上即將发生的事与她们毫无关係。
但在最近一次族会上,慕容嫣的母亲刘氏当眾问了一句话。
“道子筑基,不知三祖可曾为他备了渡劫的宝物?”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道子渡劫,族中长辈理应多备些护身之物。
但慕容家谁都知道,《吞天诀》筑基时的天雷是天道降罚,护甲挡得了一时挡不了全程。
刘氏这句话真正的效果,是让在座所有长老重新想起一件事,这个道子选的功法,是会招天雷的。
筑基前一日。
慕容玄澈没有打坐,也没有绘製符籙。
他沿著紫金峰的山道走了一圈。
从山顶走到半山腰,从半山腰走到山脚,再沿原路走回来。
铁山跟在身后三步远,难得地没有出声叨叨,只是扛著那柄陌刀沉默地跟著。
温言窗台上那盆护心兰的第七片叶已经完全舒展开。
叶脉中的金线在夕阳下泛著极淡的光,像是一道极细的金色溪流凝固在翠绿的叶片中。
夜深。
慕容玄澈独回到地底静室,將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极品筑基丹三枚,装在慕容绝亲赐的灵玉小瓶中。
千年寒玉髓,拳头大小,触手冰凉。
天心花花蕊精华,封存在玉匣中,金光温润內敛。
母亲硬塞的那堆瓶瓶罐罐。
大祖一脉送的內甲叠好放在一边,二祖一脉送的金刚护体丹单独装在一只小木盒里。
窗外月色清冷,紫金峰万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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