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腊月祭灶
三天后,十二个庸吏在户曹廊领了遣散钱。
每人三千钱,用麻绳串著,沉甸甸一袋。他们默默接过,签字画押,然后低著头走出郡府侧门。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九个贪吏,三个下了狱,六个退了赃,罢官回乡。
那八个被擢升的干吏,是第四天清晨来报到的。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风却更硬。钱三年走在最前头,穿著浆洗得发白的深衣,腰杆挺得笔直。他五十一了,头髮白了一半,但眼睛亮。
身后跟著孙守正、李老实等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刻著风霜,但步子稳。
简雍在户曹廊门口等他们。
“钱书佐。”他拱手。
钱三年愣了下,隨即深深一揖:“简主簿,下官。。。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简雍扶起他,“使君说了,你们熟悉汉中,又肯干事。往后,户曹的田亩、赋税、户籍,都要靠你们理清楚。”
钱三年眼眶有点红。
“下官。。。必竭尽全力。”
消息传到苏园时,苏固正在喝药。
药是黑褐色的,盛在瓷碗里,热气腾腾。他皱著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喉结滚动得很慢。老僕在旁端著蜜饯,等他喝完。
一碗药见了底,苏固长长吐了口气,擦了擦嘴角。
“动了几个?”他问。
老僕低著声:“二十一个。李功曹、赵仓曹都走了。钱老三。。。升了户曹主簿。”
苏固笑了,笑出几声咳嗽。
老僕忙给他拍背。
“好啊。。。”苏固顺过气,靠在榻上,“清理余毒。真是个做实事的人吶。”
老僕犹豫:“老爷,咱们。。。”
“咱们?”苏固闭上眼睛,“咱们是病人,病人就该养病。”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別操心大夫怎么开方子。”
雪下了半个月。
到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灰铅色的云低低压著南郑城垛,像要塌下来。
城南祭坛是三天前搭起来的,三丈见方的土台,铺了青布,四角插著赤旗。
台上摆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都褪了毛,白生生的,冒著热气。五穀装在陶盆里,黄的是粟,白的是稻,黑的是豆,堆得尖尖的。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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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是郡府官吏,按品级站成三排。陈伦站在首位,低著头,手拢在袖里。
杨松在他旁边,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台上。杜袭、王淳站在豪强堆里,穿著厚裘,面色肃然。
再往后是百姓,棉袄破袄挤成一团,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雾。有人跺脚取暖,冻硬的鞋底磕在冻土上,咚咚闷响。
辰时正,鼓响了。
咚!咚!咚!
三声沉鼓,从郡府方向传来,压住了所有嘈杂。人群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投向祭坛西侧。
刘备出来了。
他穿深青色祭服,戴进贤冠,腰束革带,佩双剑。身后跟著简雍、关羽、张飞、牵招、张武,都是戎装,甲冑擦得亮,在阴天里泛著冷光。
刘备走上祭坛,脚步稳。风吹起祭服下摆,露出底下玄色裤靴。
他在香案前站定,接过简雍递来的三炷香。香是檀木的,粗如小指,顶端燃著红点。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然后插进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升到一丈高,被风吹散。
简雍展开祭文,是荀采昨夜写的,绢帛上墨跡新干。刘备接过,声音在寒风里传开,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皇天后土,佑我汉中。”
“去岁匪患,今岁丰登。仓廩实而民知礼,兵甲利而边陲寧。。”
他念得慢,一句一顿。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念到盐井出白,流民得安时,人群里有抽鼻子的声音,是盐工堆里的吴老六,他想起从前挨鞭子的日子,眼圈红了。
念到將士效死,血染征袍时,关羽身后的亲兵营挺了挺胸。
最后一段,刘备顿了顿。
他抬眼望天。云层厚重,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愿天佑汉中。。。”
声音沉下去,又提起来,像钝刀刮过冻土:“愿天下。。。早息兵戈。”
话音落,台上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百姓堆里有人跪下了,是个老农,棉袄补丁摞补丁,他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接著一片片跪倒,像风吹麦浪。官吏们躬身,豪强们低头。
雪又开始飘,细碎的,落在人头上肩上,不化。
祭毕,刘备没回郡府,上了南城墙。
关羽跟著。
两人站在垛口边,看城外白茫茫的天地。远山隱在雪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墨渍化在水里。沔水结了冰,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向东。
“大哥,下一步做什么?”关羽问。
他没看刘备,看著东边,那是洛阳方向。
刘备没立刻答。他手按在墙砖上,砖面覆著薄冰,冻手。他抽回手,呵了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云长,”他忽然说,“你说龙在渊里,最想干什么?”
关羽侧头,丹凤眼眯著:“兴风作浪?”
“不对。”刘备摇头,“是看清上头哪片云会下雨,哪阵风能借力。”
他指向东边。
“蛟龙得水,可兴风雨。然龙跃九天之前。。。”他收回手,握成拳,又鬆开,“得先看清,哪片云下有雷,哪阵风能借力。”
关羽沉默。
他懂刘备的意思。汉中稳了,兵精粮足,民心归附。但往外走,往哪走?
“大哥,”他低声,“你要动哪?”
刘备笑了,没答。
脚步声咚咚上来,雪沫子飞溅。张飞披著件黑熊皮大氅,一步三阶躥上城楼,咧嘴:“大哥!祭肉分完了,百姓抢著要,说沾沾使君的福气!”
他嗓门大,震得垛口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刘备拍他肩:“益德,辛苦。”
“辛苦啥!”张飞搓手,掌心通红,“就是冷。大哥,咱们明年开春,是不是该往东边打打了?老窝在汉中,憋屈!”
“打?”刘备看他,“打谁?”
“打。。。”张飞挠头,“反正谁挡路打谁!”
刘备又拍他肩,这次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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