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米仓人影

小说:汉稷 作者:佚名
    第150章 米仓人影
    火堆旁堆著几个麻袋,鼓鼓囊囊。
    “柳头儿,”一个年轻点的搓著手,“这次回去,郎君能给赏吧?”
    疤脸汉子柳骏,瞥他一眼:“少不了你的。把事情办妥,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年轻点的赔笑,从怀里掏出个饼子,掰了半块递给柳骏柳骏接过,没吃,盯著火出神。
    牵招的目光落在麻袋上。
    麻袋是寻常的粗麻布,但綑扎的方式不对,寻常商贩捆货,十字结或者井字结,方便装卸。这几个麻袋,捆的是双环扣,那是军中常用的打法,结实,但难解。
    而且麻袋底下,雪化了片,说明里头东西沉,压得实。
    药材?药材没那么沉。
    牵招又打了个手势。
    后门方向的十个亲兵已经到位,刀出鞘,弓上弦,堵死了退路。
    他站起身,走出雪堆。
    脚步声惊动了里头的人。
    柳骏猛地抬头,手按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短刀。但他看见牵招身后的亲兵,动作停住了。
    “什么人?”他起身,挡在麻袋前,脸上堆起笑,“军爷,小民是荆州药商,路遇风雪,在此暂避。。。”
    牵招没接话,走进驛站。
    火光照著他半边脸,甲冑上的雪化了,往下滴水。
    “药商?”他扫了眼麻袋,“什么药?”
    “当归、黄芪、茯苓。。。”柳骏答得顺,“都是蜀地稀缺的,运回益州能卖个好价。”
    牵招走到麻袋前,用刀鞘戳了戳。
    硬的。
    “打开。”他说。
    柳骏脸色变了变:“军爷,这。。。药材怕潮,一开袋就废了。”
    “废了,我赔。”牵招声音平,没起伏。
    柳骏身后四个人站起来,手都摸向怀里。牵招的亲兵往前踏了一步,刀光映著火。
    僵持了三息。
    柳骏咬牙,挥手:“开。”
    一个年轻汉子解开麻袋口,抓出几把药材,真是当归,乾瘪的根茎,带著土腥味。
    牵招没看药材,看麻袋底下。
    那汉子抓药时,麻袋底下露出一点油布角,黑乎乎的,和药材顏色不一样。
    “全倒出来。”牵招说。
    “军爷!”柳骏急了,“这、这不行啊。。。”
    牵招的亲兵已经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按住柳骏肩膀。另两个亲兵提起麻袋,哗啦一倒,药材散了一地,底下露出个油布包裹,三尺长,一尺宽,捆得严实。
    柳骏脸色白了。
    牵招用刀尖挑开油布结。
    里头是捲轴,竹简的,用麻绳繫著。他拿起一卷,展开。
    火光跳动,照见字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太平经》批註卷。
    牵招抬眼,看柳骏。
    柳骏额头冒汗,强笑:“军爷,这、这是取信山民用的。。。蜀地山民,信这个,做生意方便。。。”
    “取信山民,”牵招重复,“用《太平经》批註?”
    他收起捲轴,捆好,塞回油布。
    “带走。”
    “军爷!冤枉啊!”柳骏挣扎,“小民真是药商!这经卷是、是路上捡的!”
    牵招没理他,对亲兵摆手:“人货一併押走,连夜回南郑。”
    柳骏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他四个隨从也被按住,嘴里塞了布。麻袋重新装好,驮上马背。
    出驛站时,风正烈。
    牵招上马前,回头看了眼火堆。火还没灭,噼啪响著,映著空荡荡的破屋子。
    他翻身上马,低喝:“走。”
    二十骑衝进风雪里。
    马蹄包著布,声音闷,但速度快。柳骏被捆在马背上,顛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他咬牙忍著,眼睛却死死盯著牵招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这趟差事,砸了。
    郎君那边。。。他不敢想。
    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割。山路漆黑,只有马蹄踏雪的一点微光,蜿蜒向南郑方向。
    牵招跑在最前,心里沉甸甸的。
    《太平经》批註,不是寻常物。黄巾虽平,但这东西仍是忌讳,私藏就是死罪。柳骏说是取信山民,骗鬼呢。
    还有那綑扎方式,那荆楚口音,那沉甸甸的麻袋。。。
    他想起刘备前几日交代的话:“米仓道要盯紧,尤其是腊月,商队少了,但该有的巡查不能少。”
    该有的,是什么?
    牵招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里这个人,这包货,恐怕比看上去重得多。
    苏固是腊月二十五来的。
    雪停了,天放晴,日头惨白地掛在天上,没什么暖意。苏固没带隨从,只一个老僕扶著,披著厚裘,脸色蜡黄,真像大病未愈。
    刘备在正堂迎他。
    苏固摆手:“別客套,坐。”
    两人对坐。茶上了,是蜀南的新茶,汤色青碧。苏固没喝,手拢在袖里,咳嗽了两声。
    “身子还没好利索。”他说,“但你这桩喜事,我得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
    紫檀木的,巴掌大,雕著云纹,表面磨得光亮,能照见人影。
    “打开看看。”苏固推过来。
    刘备打开。
    里头铺著红绸,绸上臥著一尊玉麒麟。玉是羊脂白,润得像要滴出油来。麒麟昂首腾蹄,鬚髮皆张,眼睛处嵌著两点墨玉,活灵活现。
    刘备合上匣。
    “苏公,这太贵重。”
    “贵重?”苏固笑了,笑出满脸皱纹,“再贵重,也就是块石头。比得上你即將出世的孩子贵重?”
    他伸手,握住刘备手腕。
    手很凉,像冰,但握得紧。
    “玄德,”苏固看著他眼睛,一字一顿,“恭喜恭喜。这乱世。。。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备没抽手。
    “苏公何意?”
    “何意?”苏固鬆开手,靠回椅背,望向外头。日头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这天下,快烧起来了。黄巾虽平,火种未灭。凉州羌乱又起,幽州乌桓不安,并州匈奴蠢蠢欲动。。。朝廷呢?党爭,宦官,外戚,像一锅烂粥。”
    他转回头,盯著刘备。
    “这时候,能有个地方,百姓有饭吃,兵卒有餉拿,孕妇能安心养胎。。。
    不容易。”他顿了顿,“你是能成事的人。我看得出来。”
    刘备沉默。
    他起身,老僕忙扶。
    走到门口,他停步,没回头。
    “玄德,孩子出生时,我来討杯满月酒喝。”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
    刘备独坐堂中,看著那木匣。
    良久,他打开匣子,取出玉麒麟。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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