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的食指又开始动了,在桌面上反覆描画那个阻流弯道的直角转折。
金锤说过,这个直角必须是九十度。差一点就炸。
为什么?
如果把源能看成一种载流子,那九十度的直角转折……会造成什么效果?
流体力学里,直角弯头会產生涡流。
涡流会导致局部压力骤降。
压力骤降意味著——
陈斌的食指猛地定住了。
相变!
液体在压力骤降的地方会气化,吸收大量热量!
这就是製冷的原理!
空调压缩机里的节流阀,乾的就是这个活儿!
符文里的直角弯道,就是一个基於源能的节流阀!
陈斌“唰”地抬起头。
“钱老!我想通了!源能在符文通道里流动的时候,通过特定几何结构的转折,可以诱发源能的相態变化!
吸能口是蒸发器,阻流弯道是节流阀,释放区是冷凝器!整套符文就是一个完整的製冷循环系统!”
他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眼珠子亮得嚇人。
然后他发现——
没人搭理他。
钱卫东、赵明、穆拉丁,三个人正你一杯我一杯地碰著。
周围的矮人长老已经喝高了,有几个都开始勾肩搭背唱歌了。
而金锤正坐在斜对面,两条胳膊叠在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个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点不爽。有一点点无奈。
还有一点什么別的东西,藏在气鼓鼓的腮帮子后面。
陈斌跟她目光对上了。
金锤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斌张了张嘴。
“金锤殿下,那个凛冬纹的阻流弯道——”
“闭嘴。”
金锤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满脑子就知道符文符文符文。”
陈斌没听清后半句。
“啊?您说什么?”
金锤猛地抬起头,抓起面前的石杯朝陈斌砸过去。
“我说让你吃饭!你那盘烤肉凉了都不知道!当了一天学生不饿的吗!你是不是铁做的!”
石杯擦著陈斌的耳朵飞过去,“砰”地砸在身后的石墙上,碎了。
黑麦啤酒淋了陈斌半个后脑勺。
陈斌傻坐在原地,头髮滴著酒水,一脸懵。
旁边的矮人长老们哄堂大笑,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穆拉丁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都发出“吱嘎”的声响。
“哈哈哈哈!陈老师啊陈老师!你那个什么物理学的脑子確实好使,可这方面嘛——”
穆拉丁衝著金锤的方向呶了呶嘴。
“你还嫩著呢。”
赵明適时地递过一条毛巾。
陈斌接过来擦了擦后脑勺的啤酒,脑子还转著。
不对。
她为什么生气?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实在想不出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姑奶奶。
钱卫东在对面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块岩浆菇。
这小子,脑子是真好使。
就是有些东西,不是脑子好使就能想通的。
咱们华国的小姑娘,跟男朋友生气闹彆扭,最多撒个娇,人家公主殿下,可是要……呃……热情的多啊!
受著吧你!
金锤重新要了一只石杯,灌了一大口酒,两腮鼓鼓的,耳尖还红著。
她偷偷从胳膊的缝隙里瞄了陈斌一眼。
那个四眼仔正擦著后脑勺的啤酒,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算著什么。
金锤把脸埋回胳膊里,用力“哼”了一声。
呆子。
宴会一直持续到铁炉堡的照明水晶暗下来。
矮人长老们喝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地被各自的学徒搀了出去。
赵明扶著钱卫东往外走,老头子保温杯里的茶换成了矮人的黑麦酒——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哪个矮人偷偷换的——喝了好几口才发现不对味,脸已经红了。
“小陈。”钱卫东歪歪斜斜地回过头,衝著还坐在桌前算东西的陈斌喊了一嗓子。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源能相变……节流阀……回头写个报告。”
老头子打了个酒嗝,接著说。
“还有……你那位金锤老师砸你那一杯……你不用在意,这打是亲,骂……”
赵明赶紧捂住了钱卫东的嘴。
“得了得了老钱,走了走了,再说下去明天人家给你穿小鞋。”
两个老头互相搀扶著消失在通道尽头。
大厅里只剩下陈斌一个人。
还有满桌的残羹冷炙,和空气中散不去的酒味。
陈斌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公式。
他盯著纸上那个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直角弯道。
源能相变。
几何结构诱导的能量形態转化。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符文就不仅仅是集成电路了。
它是一套可编程的能量作业系统。
不同的几何结构,对应不同的能量转化模式。
直角等於节流。锐角呢?钝角呢?曲线呢?
每一种角度,每一种弧度,都可能对应一种全新的能量操控方式。
陈斌的手开始发抖。
这里面藏著的东西,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深。
还要大。
大到他一个人根本吃不下。
他站起身,把那张纸折好,和胸口那张金锤写的笔记叠在一起,塞进內衣口袋。
往外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石杯的残片。
他弯腰捡起来,翻了翻。
普通的灰岩杯子碎片。没什么特別的。
但陈斌鬼使神差地把这块碎片也揣进了兜里。
等他走出大厅,穿过半明半暗的通道,快到第三冶炼区驻地门口的时候——
一个矮小的身影靠在拐角的墙壁上,两条短腿交叉著,金色的马尾辫垂在肩头。
陈斌差点撞上去。
金锤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未退的酒红。
她看了陈斌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暗银色金属片,往陈斌手里一塞。
陈斌低头看。
金属片表面刻著一个图案——和凛冬纹完全不同的结构。更复杂。线条更细密。
转折的角度更多样。有直角,有锐角,还有一段极其精巧的螺旋形弧线。
“这是……”
“你不是在琢磨角度和弧度的关係吗?”金锤背过手去,扭过头,不看他,
“这块破铁片上刻的是暴风纹。里面有七种不同角度的转折。自己回去慢慢研究。”
她顿了一下。
“明天早上,凛冬纹还是要默写。少一笔都不行。”
说完,战靴在石板上“咔咔”踩了两下,金色的马尾辫在暗红色的光影里一晃。
走了。
陈斌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暗银色的金属片。
他刚才在宴会上自言自语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
还记住了。
还专门跑回工坊,刻了一块带七种角度的样品,在这儿等著他。
陈斌攥紧金属片,指腹摩挲著上面细密的凹槽纹路。
耳根子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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