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灯光白亮,是他们刚装的led灯带。他走了一段,拐了个弯,穿过一条横向通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脚步自己把他带到了金锤的工坊门口。
门开著。里面传出銼刀磨金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陈斌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边上,手插在兜里,兜里还有那颗话梅糖的糖纸,被他无意识地攥成了一团。
銼刀声停了。
“谁?”金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
“你杵门口乾嘛?进来啊。”
陈斌推门进去。
金锤蹲在工作檯前面,手里捏著一小块秘银,正在打磨。
她身上还穿著白天干活的那身围裙,头髮绑得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不是在整理什么文档吗?弄完了?”
“弄完了。”
“那来这儿干嘛?”
陈斌没回答。他在旁边找了个矮凳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金锤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她那块秘银。
安静了一会儿。
“后天走?”金锤问。
陈斌一愣,“您怎么知道?”
“铁须告诉我的。每次你们的运输机起飞降落,都得他那边提前报备。”
“哦。”
“哦什么哦。”金锤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力道明显大了一点,銼刀划过秘银的声音变尖了,
“问你话呢,后天走是不是?”
“是。张部长催的,国內有事要回去盯。”
金锤没接话。
銼刀又磨了几下,她把秘银块翻了个面。
“那个操作规程你写完了?”
“写完了,明天交给小刘和小孙。”
“质检標准我也写了。”金锤从工作檯的抽屉里摸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矮人文字,中间夹杂著一些陈斌教她的阿拉伯数字和单位符號,
“你拿回去翻译成你们的文字,留一份在这边,带一份走。”
陈斌伸手接过来,翻了翻。
字跡很工整,不像金锤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
每一个参数后面都標註了允许误差范围,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笔的截面图用来说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的空白处,金锤画了一个小小的锤子图案。
“这是什么?”
“签名。”金锤头都没抬,“矮人工匠出了文件都要签標记。这是我的標记。”
陈斌盯著那个小锤子看了两秒。
“……挺好看的。”
“废话,我画的能不好看吗。”
陈斌把文件叠好,揣进兜里,和那团话梅糖纸挤在一起。
又安静了一会儿。
金锤突然把銼刀往檯面上一拍,转过身来。
“四眼仔!”
“在。”
“你欠我的好吃的,什么时候还?”
陈斌眨了眨眼。
“我说了要给你带好吃的,上次说的压缩饼乾的事……”
“压缩饼乾那破玩意儿就算了。”金锤叉著腰,
“你上次说给我寄。你寄什么?你们的运输机运东西是要排队的,你排得上?”
“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跟张部长申请。”
“就为了给我寄吃的,你去跟你们部长申请运输机?”
“……嗯。”
金锤盯著他,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角绷著,看起来好像要发火。
但她没发火。
她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銼刀,低著头磨了两下。
“巧克力。”
“什么?”
“我说,我要巧克力。上次那个耿双带来的那种,黑色包装的,苦的那种。”
“黑巧克力?”
“对。给我寄十盒。”
“十盒……”
“嫌多?”
“不多不多。十盒。记住了。”
陈斌真的掏出本子记了。在操作规程和法阵参数后面,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黑巧克力x10。
金锤余光瞟到他在写,銼刀差点銼歪。
“你……你记本子上干嘛!”
“怕忘。”
“你……”金锤深吸了一口气,把銼刀往檯面上一搁,两只手捂著脸转过去了。
耳朵尖,又红了。
陈斌坐在矮凳上,手里捏著本子,忽然觉得这间工坊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但明明这里没有锻炉。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殿下,那个……新时代广播体操的事。”
金锤放下手,没转过来,声音闷闷的。“什么玩意儿?”
“就是……国內那个修炼的开机程序。等我回去之后,第一批实验班如果开课了,我会去报名。”
金锤这才转过来。
她的脸还有点红,但表情变了。
“你去学修炼?”
“嗯。”
“你?就你?”金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这小身板,不是我说你,我那天让你感应源能,你坐了一下午跟块木头似的……”
“所以才要去学嘛。”陈斌推了推眼镜,“您不是说了吗,让我赶紧把感应源能的办法学会了……”
金锤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確实说过那句话。就在走廊上,说得很快,快得差点糊在一起。
“……我说那话的时候,又没別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提它干嘛!”
“因为我也觉得应该学。”陈斌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地上扎根,
“不为別的,就是……以后来铁炉堡的时候,能帮上更多忙。
法阵调试需要感应源能流向,我每次都得麻烦您,不太好。”
金锤盯著他看了两秒。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金锤把銼刀拎起来,指著他,“陈斌我发现你这个人……”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把銼刀往抽屉里一扔,拽下围裙掛到墙上的鉤子上。
“走了,吃饭去。铁须烤了一头岩角羊,说是给你们饯行。”
“不是后天才走吗?今天就饯行?”
“矮人请客,提前两天,这是规矩。”金锤大步往门口走,“磨蹭什么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斌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金锤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学会了之后,回来让我看看。”
声音不大。
陈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
这一个“好”字,他说得很轻,但特別篤定。
……
饯行宴设在铁炉堡第三层的大食堂里。
说是大食堂,其实就是一个挖出来的天然溶洞,顶上掛著几十盏源能灯笼,加上新装的led灯带,亮得跟剧场似的。
铁须忙前忙后,指挥著十几个矮人厨子在溶洞中央的石灶上翻烤一整头岩角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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