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头的一瞬间,格兰特的身体弹了一下。
整个人弹起来,又摔回床上。
“嘭”的一声,床板都晃了。
然后——
“哗——”
一股暗紫色的气雾从格兰特的后背伤疤处冒出来。
像开了盖的蒸锅。
暗紫色。腐蚀术的残留能量。
十二年了,被封锁在经脉壁深处的腐蚀残余,被上下两股源能夹在中间,挤压,挤压,无路可走,最终从伤疤。经脉上唯一的破损口,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股暗紫色的气雾散得很快。
几秒钟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但它溢出的那一瞬间,离得最近的华老闻到了一股腥臭味。铁锈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他没躲。
等暗紫色的气雾完全散尽,华老才把九根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拔针的手法依然极稳。
针尖上沾著一层黑色的物质。
他把九根针放在布卷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好了。”华老说。
格兰特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他不敢动。
“试试。”华老说,“动动脚趾头。”
格兰特咬著牙,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到左脚上。
左脚大拇指……
动了。
上下弯曲了一下。
格兰特:“……”
他又试了右脚。
右脚大拇指也动了。
格兰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一个二十六岁就进六级的天才,被人从背后打断脊梁骨,在床上枯躺了十二年。
十二年没有动过腿,没有站起来过,没有走过一步路。
现在脚趾头动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搁正常人身上,算个屁。谁还不会动脚趾头?
但搁格兰特身上……
这是十二年。
玄净大师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邓布利多转过身,走到窗边,摘下眼镜擦了擦。
擦了很久。
来回擦了四五遍。
眼镜片上没有灰。
他就是不想让別人看到他的脸。
华老忙完了手头的活儿,把银针清理乾净,重新卷好。九根针各归各位,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经脉通了大概三成。”他淡淡地说,
“腐蚀残留排出来了,但枯萎的经脉还需要时间恢復。
从今天开始,每天针灸一次,配合源能温养,大概一个月左右能恢復下半身的知觉。
三个月內应该能下地走路。”
格兰特从枕头里把脸抬起来。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跡。
“修为呢?”他声音嘶哑。
华老看了他一眼。
“经脉修復之后,源能能够重新贯通全身。
理论上讲,你以前修到六级,经脉的容量和韧性都还在。源能灌回去,恢復到六级不是问题。”
格兰特呆了。
他张著嘴,看著华老。
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
“噗通”一声。
谁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格兰特从床上翻下来了。
他的上半身是有力气的,十二年瘫痪,但上半身一直没停过锻炼。他靠两只胳膊把自己从床上拽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地。
“你干什么?!”华老嚇了一跳,弯腰去扶他,“刚扎完针你別——”
格兰特没让他扶。
他趴在地板上,两只手颤抖著撑住身体,抬起头。
“您救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从今以后,我格兰特·安德伍德——”
“停停停停停!”华老连忙蹲下来,两只手去捞他的胳膊,
“別搞这一套!快起来快起来!”
格兰特不起来。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华老急了,回头看邓布利多:“院长你管管你学生!我就扎了几针,他这是干什么?!”
邓布利多走过来,蹲在格兰特旁边。
他没劝格兰特起来。
“华先生。”邓布利多看著华老,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他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
华老的手顿了一下。
“头三年,他每天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还能走路,醒了发现腿没知觉,在床上躺到天亮。
中间三年,他不做噩梦了,因为他连梦都不愿意做了。最后六年——”
邓布利多停了一下。
“最后六年,他三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把他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墙上那把剑,剑鞘是焊死的。”
华老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剑。
银色的剑鞘,深蓝色的皮绳。
剑鞘和剑柄的接缝处——確实有一道焊接的痕跡。
华老沉默了。
他鬆开了拉格兰特胳膊的手,在他旁边蹲著,等了一会儿。
格兰特趴在地上,额头贴著石板地面。他不说话了,就那么趴著。
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华老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格兰特的后脑勺。
就像拍自己家晚辈一样,隨意地、轻轻地拍了两下。
“起来。”
格兰特抬起头。
“你要是真想报恩,就给我好好养伤。
我说每天针灸你就每天来,別偷懒。三个月后你能站起来走路了,再来说报恩的事儿。”
格兰特看著他。
“我还有一个条件。”华老竖起一根手指。
“您说。”
“以后別动不动就趴地上。你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趴地上,我还得蹲下来跟你说话,我这老腰受不了。”
格兰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十二年来,第一次。
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礼节性微笑。
是真的笑了。
鼻涕眼泪还掛在脸上呢,笑得齜牙咧嘴的,难看得要命。
但在场没人觉得难看。
玄净大师帮忙把格兰特抬回了床上。
老和尚现在力气不小,一只手就把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提了起来。
“你慢慢歇著,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华老收好针包,站起身。
格兰特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他的两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他盯著自己的脚趾头,用力!
十个脚趾头同时弯曲了一下。
格兰特就那么盯著自己的脚趾头,看了好半天。
华老几个人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上,邓布利多忽然停下脚步。
“华先生。”
华老回头。
邓布利多正了正眼镜,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动作在洛瑟兰的礼仪中,是上位者对同等地位之人表达敬意时才会用的。
蔷薇皇家学院的院长,六级巔峰的施法者,对一个刚“开光”不到三小时的华国老头儿……欠身。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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