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
“天炉”可控核聚变电站的外围隔离区,距离主体建筑还有三公里,车就进不去了。
陈斌从越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乾裂的盐碱地上,“咔嚓”一声,地表的白色碱壳碎了一片。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著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拉了拉衝锋衣的拉链,往里走。
通往主体建筑的通道是全封闭的钢结构廊桥,架在地面以上四米。
陈斌刷了三道门禁,过了两道人脸识別,最后在第三道闸机前站了足足三十秒——虹膜比对。
闸机开了。
廊桥里的空气乾燥到嗓子发痒。陈斌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廊桥尽头的密封门敞著,赵明蹲在门槛上抽菸。
“赵总?你怎么在这儿?”
赵明掐了菸头,揣兜里。“等你。设备调完了,最后一组参数还差你確认。”
“哪组?”
“聚能法阵的输入端功率匹配。钱老算了三遍,我算了两遍,数对不上。差一个係数。”
陈斌脚步快了两拍。“差多少?”
“不多。百分之零点三。但老钱说这个误差放到法阵上会被放大,必须找到出处。”
两人並肩穿过密封门,进了“天炉”的核心区外环。
外环是环形走廊,墙面刷著灰白色的防辐射涂料,每隔二十米一盏应急灯,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
脚下的地面是浇筑的混凝土,走起来“咚咚”响。
走廊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道標著“源能转换实验区——特级管控”的红色警示门,陈斌又刷了一次卡。
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铁炉堡第六工坊大了十倍不止。
挑高十二米的混凝土穹顶下面,一整套源电转换装置摆在正中央。
陈斌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这套他花了整整九个月搭起来的东西。
底座是一块三米六直径的黑岩圆盘。
黑岩是从铁炉堡经新郑州走传送门专门运过来的,四吨重。后勤上的人为了把这玩意儿塞进运输机的肚子里,可是费了老鼻子劲。
黑岩圆盘上面,嵌著秘银纹路。
主导流槽从外沿螺旋向內,总长度十一米四。
感应纹四十七组,间距按照陈斌的数学模型精確排列,最窄处零点一五毫米。
秘银条纹在灯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泽,和黑岩的深色底板交织在一起。
这套法阵比铁炉堡那块一米二的原型阵大了三倍,但结构复杂度翻了不止十倍。
陈斌盯著法阵看了几秒,视线挪到旁边。
法阵的输入端连著一组粗得跟小孩胳膊一样的超导电缆,电缆从地面的线槽里钻出来,一头接在法阵外沿的秘银电极上,另一头——通往隔壁的“天炉”核聚变反应堆主控室。
输出端,法阵中心的匯聚核心上方,悬著一个特製的金属支架。
支架上固定著一块源能水晶。
跟普通版本的不一样,这块水晶很大,比金锤当初拿的那块拳头大的大了三圈,差不多有排球那么大。
通体透明,表面打磨过,稜角分明。
空的。
里面没有一丝源能。
这块水晶是铁炉堡的矿工从第三矿道凿下来的原矿石,穆拉丁让铁匠用传统工艺打磨成了標准的储能晶体——但没有充入任何源能。
它就是今天实验的目標。
用“天炉”的电,通过法阵,把电转化成源能,灌进这块空水晶里。
如果成功,华国就在地球位面上实现了源能的工业化生產。
赵明在法阵旁边搭了一张摺叠桌,桌上摆著他的全套吃饭的傢伙。
万用表、示波器、频谱分析仪,还有一台华国科学院专门定製的“源能场强检测仪”。
这玩意儿是根据铁炉堡实验的数据反向研发的,能够实时测量空间中的源能浓度变化。
钱老头儿则坐在摺叠椅上,保温杯搁在脚边,正对著一叠计算草稿皱眉。
“来了?”钱卫东头也不抬。
“来了。参数差在哪儿?”
陈斌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接过草稿纸。
钱卫东用笔尖点了一行公式。“第二十三组感应纹到第二十四组之间的过渡段,楔形区的介电常数取值。
我用的是铁炉堡那批秘银的实测数据,赵明用的是第二批运过来的那批秘银的出厂检测值。
两批秘银的纯度差了零点零三个百分点。”
陈斌看了一眼数据。
“用实测的。出厂检测值是穆拉丁的工匠测的,他们的测量標准和咱们不一样。”
“我也这么想。但如果用实测值,输入端的阻抗匹配係数得重新算。”
钱卫东翻到下一页,“你看这个……”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低声討论了起来。
赵明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不下去了。这俩人一谈参数就没完没了。
他转身去检查电缆的连接状態。
超导电缆的接头是特製的,用液氮冷却的低温接口,连接处包著一层银白色的隔热套管。
赵明蹲下来,拿扳手紧了紧接头的固定螺栓。
“赵总,主控室那边什么情况?”陈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我刚过来的时候问了,反应堆昨晚十一点完成了第三次满功率测试,各项参数正常。
今天给咱们分配的实验窗口是下午两点到六点,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了。”陈斌说。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午十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钱老,参数重算要多久?”
“已经在算了。半个小时。”
陈斌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绕著法阵走了一圈。
每走几步他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一下秘银纹路的状態。导流槽里乾乾净净,没有灰尘,没有氧化痕跡。感应纹的弧线流畅完整。楔形过渡段的接缝严丝合缝。
这套东西,他盯著造了九个月。
九个月。
从铁炉堡第六工坊里那块巴掌大的试验件,到现在这个三米六直径的工业级法阵。
中间经歷了多少次失败,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第一次放大到两米直径的时候,纹路精度不够,源能在第十五组感应纹的位置出现了紊流,整套法阵报废。
第二次,材料批次的问题。新运来的黑岩和第一批的矿物成分有细微差別,导致介电常数偏差,电磁波模式对不上號,法阵启动之后金黄色的光走了三十厘米就消散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最让他崩溃的是第七次。
那次法阵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电缆上。四百米的常规铜线从“天炉”拉过来,线路损耗吃掉了百分之六十的功率。
赵明急得直骂娘,最后是张建国协调了超导材料研究所,紧急调来了一批超导电缆,才解决了传输损耗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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