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顛簸前行。
裴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顾昭昭闭著眼,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在两秒之內就消失了。
但裴凛在那一瞬间有一种直觉——
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不是小霉。
车队赶回了西北基地已经快半夜了。
反应釜被安全卸下,停放在三號车间。
郭明远带著两个技术员开始做初步的清洗和检测工作。
顾昭昭回到她在基地的临时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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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计算稿纸。
苏晓凛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铁皮饭盒。
“晚饭。土豆燉牛肉,馒头两个。”
“谢谢苏姐姐。”
顾昭昭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翻看桌上的数据。
吃到一半,她停下筷子。
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军绿色的笔记本。
她看著封面上的字。
犹豫了一秒。
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她提笔写了几行字。
字跡很工整。
没有多余的话。
“外公:
在404厂第四车间找到您的工作笔记。已妥善保管,回京后带给您。
韩正清和刘远征的家属,我会安排人去找。
勿念。科研顺利。
昭昭。”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上。
在信封上写了地址。
然后继续吃饭。
馒头凉了,有点硬。
土豆燉得烂糊糊的,牛肉是罐头里的,带著一股铁皮味。
她全部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她把饭盒推到一边,摊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画精馏塔的串联改造方案。
窗外,大漠的夜风呼啸而过。
基地的探照灯在远处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柱。
苏晓凛敲门进来收饭盒的时候,看到顾昭昭已经画了半张图。
“还不睡?”
“再算一组数据。”
苏晓凛看了看表。
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天不是还要——”
“苏姐姐。”顾昭昭没抬头,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这封信,明天一早替我寄了。”
苏晓凛拿起桌角的信封,看了一眼地址。
“好。”
她把饭盒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顾昭昭的侧脸线条清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图纸。
苏晓凛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遇到了江屹。
“还没睡?”苏晓凛问。
江屹没答这句,压低声音:“京市刚来的加密电报。美方那边出了新情况——中情局对那份合金配方的重视程度,远超我们的预判。”
苏晓凛脚步一顿。
“怎么个远超法?”
“他们不止用在f-15上了。”
江屹的表情有些微妙,“计划向整个航空工业体系推广。规模化生產。”
苏晓凛沉默了两秒。
“推广……规模化?”
江屹没接话。
但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苏晓凛深吸一口气。
“昭昭知道吗?”
“我刚想去匯报。”
“別去了。”
苏晓凛看了一眼紧闭的宿舍门。
“她在画图。这事,明天再说。”
江屹点头。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
反应釜到位后的第三天,基地进入了碳纤维研发的实质性阶段。
顾昭昭把所有相关人员召集到会议室,用了二十分钟讲完了整个技术路线。
没有废话。
没有铺垫。
“丙烯腈精馏,两台旧塔串联,四十八小时內完成改造。”
“预氧化炉用温彻改造的pid控温系统。碳化炉走高纯氮气保护,气源用基地现有的液氮储罐。”
“时间表:五天內出第一批原丝,十天內完成碳化测试。”
周胜利听完,没说话。
他虽然在上次的会议上被顾昭昭驳得哑口无言,但心里的疑虑並没有完全消除。
倒不是对技术方案有意见。
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一群干了几十年的老专家面前,发號施令。
他有些不太適应。
会散了之后,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拦住了顾昭昭。
“顾总工,久仰。我是化工部技术司的赵副司长。”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掛著客气的笑。
“部里让我过来,协调基地的物资调拨工作。”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物资清单三天前就发到化工部了。”
“看了看了,仔细看了。”
赵副司长点头。
“不过呢,有些东西……还得跟你当面核实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你这上面列的高纯度丙烯腈,全国就兰化公司一家能產。”
“但兰化眼下的產能全压在军工订单上,排期排到明年三月。你一张嘴就要五吨——这个量,不算小了吧?”
“我知道。”
顾昭昭说。
“那你看,是不是先变通一下?”
赵副司长往前倾了倾身,像是在替她著想,“用普通纯度的原料跑一轮预实验,等排期腾出来了再——”
“不行。”
赵副司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总工,我理解你急,但这个事儿得走流程。兰化那边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
“赵副司长。”
顾昭昭打断他。
“这个项目是上面直批的一级工程。物资调拨走特別通道,不经你们技术司的常规流程。”
“您的职责是协调。不是审批。这两个字的区別,不用我替您分吧?”
赵副司长的脸一下子掛不住了。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
知道这个“顾总工”年纪很小,据说是顾卫民的外孙女。
他以为是个靠关係上来的愣头青,寻思著先摆摆谱,让她知道化工部在物资供应链上的分量。
没想到第一个回合就被顶回来了。
“顾总工,话可不能这么说。”
赵副司长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特別通道也得有人去执行。兰化公司归化工部管,你绕过我们直接下令——下面的同志,夹在中间怎么办事?”
“那就换能办事的人。”
顾昭昭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留下赵副司长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旁边的周胜利全程看在眼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等顾昭昭走远了,才凑到赵副司长跟前,压低声音:“赵司长,听我一句劝,別跟她较这个劲。”
“凭什么?”
赵副司长的火还没压下去。
“她几岁?二十到了没有?一个黄毛丫头,骑到我一个副司级干部脖子上来了?”
“你知道上次风洞试验共振的事儿吗?”
周胜利不紧不慢地说。
“听了一耳朵。不就是打了个电话?”
“对。就一个电话。”
周胜利竖起一根手指,在赵副司长面前晃了晃。
“人在几百公里外,没看现场,没看数据图,光凭耳朵听了几组数字,十分钟之內,把共振频率和涡流结构算得一丝不差。”
“老孙带著一屋子人在现场大眼瞪小眼,她在电话那头十分钟解决战斗。”
赵副司长不吭声了。
“试车那天的事你应该也有耳闻。120吨推力的液氧煤油发动机,从气蚀修復到点火成功——全程,她一个人坐镇。”
赵副司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周……你不是一直对她最有意见吗?”
周胜利苦笑了一下。
“有意见归有意见。不服气归不服气。这是两码事。”
他拍了拍赵副司长的肩膀。
“赵司长,我劝你一句。她说走特別通道,你就走特別通道。別在她身上找存在感。她不吃这一套。”
赵副司长站了半天,最后把那张物资清单叠好塞回公文包,一言不发地走了。
当天下午,兰化公司接到了一份盖著最高级別红章的调拨令。
五吨高纯度丙烯腈,限三天內发往西北基地。
赵副司长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份电报抄件,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摇了总机,要了京市的长途。
总机那头说前面还有几个电话在排,让他等著。
他把听筒搁在桌上,点了根烟,一根抽完又续了一根。
快四十分钟后,话机才响了一声,总机通知他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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