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你在科工委,帮我查个人。现在西北基地的总工,姓顾,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赵,你吃饱了撑的?”
“什么意思?我就想摸摸底——”
“你听我说完。”
老王的声音一下子压了下来。
“这个人的档案,我连边都碰不著。你知道什么级別才会连科工委內部系统都查不到?”
“……那么邪乎?”
“邪乎?”
老王冷笑了一声。
“龙老亲自签的保护令。你拿脑子想想,龙老什么时候亲自签过这种东西?”
“你要是在基地见过她了,我劝你一句。”
老王的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
“把嘴缝上。什么都別提,什么都別问。更別跟人说你打过这通电话。”
“我说老王,你——”
“老赵。”
老王打断他。
“咱俩的保密级別加一块儿,够不著人家一个零头。你品品这句话。”
电话掛了。
赵副司长放下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门口拦住顾昭昭的那一幕,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蠢。蠢得不可救药。
……
与此同时。
京市。顾家小院。
苏嵐拆开从西北寄来的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立刻站起来。
“爸!昭昭来信了!”
顾卫民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最近气色不太好。
外孙女去了大西北搞科研,一走就是小半个月,音讯全无。
老爷子嘴上不说,但每天都要问一遍:“今天有没有昭昭的信?”
苏嵐把信递过去。
顾卫民接过来,手微微发抖。
他展开信纸,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苏嵐在旁边看著公公的脸色从紧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
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出什么事了?”
苏嵐紧张地凑过去。
顾卫民没回答。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揉了好一会儿。
“爸,您倒是说句话啊……”
“没事。”
顾卫民的声音有点哑。
“昭昭在404厂的第四车间里,找到了我当年的工作笔记。”
苏嵐愣住了。
“404厂?那不是……”
“十多年前的事了。”
顾卫民把眼镜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本笔记本,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的枝条在三月的春风里轻轻摇曳。
“苏嵐啊。”
“您说。”
“帮我找个防潮的铁盒子。好一点的。结实的。”
苏嵐有点懵:“找铁盒子干嘛?”
顾卫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信纸上最后一行字——“回京后带给您”。
“昭昭要带东西回来。”
他顿了一下。
“替我那些老朋友们……带回来。”
苏嵐看著公公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哎,我这就去找。”
她快步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平復了一下情绪,才去翻柜子。
顾卫民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戈壁滩。
想起了老韩把口粮分给小刘,自己喝盐水充飢。
想起了小周坐在宿舍门口朝东边看。
想起了那个除夕夜,零下十几度的风里,三个人吃完的那碗白菜饺子。
“老韩……”
他轻声念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苏嵐翻柜子的声音。
顾卫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四十几个人,站在戈壁滩上,穿著臃肿的棉衣。
最前排左起第三个,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人,戴著眼镜,笑容靦腆。
那是他自己。
旁边站著的那个壮实的汉子,一手叉腰,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老韩。
老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瘦高个儿,是小刘。
顾卫民的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昭昭帮你们把笔记找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
“放心吧。”
“她比我强。”
“比我们这帮老傢伙加起来都强。”
窗外的风颳了一阵,枝条抖了抖。
苏嵐在楼下喊了一声:“爸!铁盒子找到了!您看这个行不行?”
顾卫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来了。”
……
西北基地。
深夜。
顾昭昭的宿舍灯还亮著。
温彻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堆拆开的电路板和继电器零件。
他正在按照顾昭昭给的pid参数调试控温模块。
“顾总工,这个积分係数我换了三组了,超调量死活压不下来。”
“微分时间。0.8改1.2。”
顾昭昭头也没抬,手里的铅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
温彻照做了。
等了十几秒,看了看万用表的读数。
“稳了!超调量降到0.3%以下了!”
“嗯。”
温彻一下子站起来。
“顾总工——您怎么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问题在微分上?我折腾了整整一下午——”
“因为你的加热丝热惯性大。”
“积分解决的是稳態误差,微分才管得了惯性系统的响应滯后。你一下午都在往反方向使劲。”
温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已经习惯了。
跟著顾总工干活就是这样。
你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结果发现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但他不沮丧。
因为每次被碾压完,他兜里確实多了点真东西。
“行了,收工。”
顾昭昭放下笔。
“明天早上六点,你把控温模块装到预氧化炉上,先跑一组空载测试。”
“是。”
温彻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总工,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下午赵副司长——江队那边传过来消息,说他给京市打了个长途,查您的底。”
顾昭昭翻了一页稿纸。
“查得到吗?”
温彻想了想:“怎么可能查得到。”
“那就不用管他。”
她把笔换了个握法,继续写。
“一把年纪了,连保密纪律都拎不清。”
温彻憋著笑走了。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昭昭写完最后一组数据,放下笔。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房顶。
房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
她盯著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把稿纸收好,关灯,上床。
铁架床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碳纤维,不是精馏塔,不是丙烯腈。
是笔记本第二十七页上的那句话。
“小刘今年二十二岁。老韩三十一岁。”
她翻了个身。
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然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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