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画室的谈话
此时正值上午,阳光虽不能由画室內西向的窗户直接照入,但散逸的晨光仍然明亮。
光亮照亮了靠窗放置的画架、调色板和弗里德里克手中的顏料盘,在空气中蒸腾著松节油的淡淡回味。
弟弟穿著不太体面的便服,坐在一把矮凳上,面对著一块巨大的画布。
画布上已经铺满了深蓝与紫黑色顏料,背景是一片仿佛正在旋转凝缩的混沌星空。
他正用一把窄刷子蘸著深黑紫色在画布中央勾勒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將手中的笔刷放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弗雷德,感觉如何?”阿尔伯特关上门,走近几步,温和地问道。
弗里德里克终於放下画笔,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中的倦怠之下,深藏著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看著叔叔,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感觉?叔叔,那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破茧而出然后啃食奔马————
您觉得整个帝国境內有多少人经歷过?”
阿尔伯特维持著脸上的温和,他走到另一把高背椅旁坐下,平静地说:“痛苦的记忆总是深刻的。我的意思是,在身体和理智恢復之后,你对这个家或者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弗里德里克拿起旁边一块布条,隨意擦了擦衣袖和手上的顏料。
他坐到叔叔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后反问:“叔叔,你自己呢?这次被折腾得也挺惨吧?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些事的?”
阿尔伯特看著他,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很久了。在你父亲,也就是我哥哥接手家族核心事务后不久,他就让卡森告诉我了一些。家族的使命、需要承受的代价————”
他以相当的平静地阐述了自己的地位:“他需要一个在普通人事务上帮手的人,尤其是处理对外联络时,有时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办妥一当然了,这些事项在我结婚之后丟给了伦道夫先生。”
“原来如此。”弗里德里克嗤笑一声,扔掉破布,“所以,西比尔刚才来也是想知道我的“態度”,就像当年那样?”
“你妹妹一直很关心你。”阿尔伯特淡淡地说。
“关心,也许吧。”弗里德里克又转向画布,看著自己画出的那团星空。
“是啊,她是个好妹妹。不过母亲辞世后她变得越来越————敏锐”。我原以为她是疑神疑鬼,不过现在来看她倒是没错————”
他突然歪过头看向阿尔伯特,语气带上了某种讥讽的意味:“除了我们亲爱的四代子爵”乔治本人,这房子里每个人都知道父亲要对乔治不利,对吧?”
“无论是祖母、你,还是西比尔,没准还有亚瑟堂伯。我们都在背著父亲和乔治,默默地划分著阵营,计算著如何保全自己,如何更好地利用局面。”
他立起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一划而过,作了个手势。
“但很有趣的是,无论是要祭献儿子的父亲,还是可能成为牺牲品的继承者,他们两个大概都不会在乎我们这些“家人”的站位。”
弗里德里克的声音里充满嘲弄:“这就是超凡力量带给一个家族的恩赐”——血缘与情感在更高的目標”面前变得轻如鸿毛。”
阿尔伯特沉默著,久久没有说话,画室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他重新开口:“弗雷德,你和我一样是家中次子。即便没有这些超凡事务,通常我们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位置。现在情况更加复杂————你有什么打算?”
弗里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画室另一角的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堆放著更多的画具、捲起的草图,以及一些旧书。
他的手在一堆物品上划过,最后拿起一枚灰濛濛的银幣。
“打算嘛...叔叔,我倒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转过身来重复了一遍叔叔的话,银幣在他的手指间灵活地打转。
“你是什么时候被安排的?我是说,你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的祖父,那位二代子爵,是什么时候安排你娶凯萨琳·霍华德女爵的?”
“一个凡人,配上一个超凡家族的重要一员。我听说你们俩现在大约一年只见一次面,彼此相敬如宾,毫无爱情可言————”
弗里德里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无望的漠然:“这样被超凡力量、被家族使命摆弄的人生,您心甘情愿吗?”
阿尔伯特看著他手中一面灰濛濛、一面亮闪闪的硬幣,耸了耸肩,脸上浮现一个苦涩的笑:“心甘情愿?弗雷德,当你还是个年轻人,而你的父亲、整个家族的未来都压在他的决策上,他告诉你这是为了获得关键盟友、保证家族的存续时————你没有选择,这就是贵族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最后因为一些王室的因素,这桩亲事並未发挥父亲预想中的效果,间接也促使他放弃了原本尝试飞升、追求更高力量突破的努力,转而走上了一条更为稳健、积累家族超凡底蕴的道路...”
阿尔伯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画室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或许,正是看到父亲为搭建世俗势力而不惜如此安排子女婚姻,你父亲爱德华才会在心中种下对所谓人情往来”,搭建势力”这类操作的深深厌恶。”
他收回了目光,落在弟弟的脸上:“在强力面前,权谋显得苍白无力一这大概也是促使他后来走向极端追求自身力量道路的原因之一—一他希望靠自己的伟力一劳永逸地解决家族问题,而不是再玩这些平衡游戏。”
弗里德里克没有立刻评价。
那枚银幣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间揉搓,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所以,这就是您给父亲送出那封召唤乔治回来的信件动手脚的原因?”
在叔叔诧异的神色中,弟弟补充道:“父亲没有理由从我这儿偷取透特之泪”,这墨水本来就是我求他配製的。我只能想到,作为这段时间代为处理庄园文书的您会需要它。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望著弗里德里克坚定的探究目光。
片刻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幼子必须习惯於自我克制和利用他人(ayounger son, youknow, must
be inured toself—denialanddependence.)。中道为胜,弗雷德,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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