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日租界。
侯家的宅子坐落在宫岛街与明石路交口往东不过百步,闹中取静的一处独门独院。
这一带的规矩跟华界不一样。
路面是青灰色的柏油,比华界的土路平整得多。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侯家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金髮洋人。
四十来岁,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下撇,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人正是陈墨念念不忘的约瑟夫。
.......
侯家家主侯镇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托著茶盏,却並不喝。
茶是上好的狮峰龙井,烫得恰到好处,拿在手上温度却是刚好。
“不知约瑟夫先生来我们侯家所为何事?”
对面的人也没有碰茶。
约瑟夫坐在客位上,嘴角带著一贯的微笑。
“侯先生,我前几天碰见一位年轻人,对方使用了一种类似你们家那种操纵影子的法术。”
侯镇岳抬起头,脸上带著些许诧异,“哦?”
“他那个法术,威力挺强的。”约瑟夫微微停顿,似乎在思考用词,“並且不惧我的物理攻击......”
侯镇岳静静听著,拇指在茶盏沿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一圈,动作很慢。
“约瑟夫先生说的,我听不太懂。”他笑了笑,有些不以为意,“稽查局奇人异士那么多?使用的法术跟我们有点相似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我家影傀也不是那样的,跟你描述的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既然如此,那打扰了。”
“这是对方的资料,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
约瑟夫放下一份信封站起身,走得很乾脆。
侯镇岳送到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身的瞬间,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
“叫建文来。”
后院的太阳刚要落山,余暉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侯建文推开西厢房的门,就看见自己父亲背著手站在窗前。
“爸。”
侯镇岳没有回头,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窗框,明显带著什么心事。
“今天有个西开教堂的洋人找上门。”
侯建文愣了一下,“洋人?”
“上咱们家干嘛?”
侯镇岳转过身,脸色在黄昏的光线里阴晴不定,“他说稽查局有个年轻人,手段跟咱们家影傀术有六七分像。”
侯建文皱起眉,“稽查局?咱们跟那边素无往来,怎么会……”
“你三叔呢?”侯镇岳突然打断他,话题转得毫无徵兆。
侯建文一怔。
“失踪多久了?有没有消息?”
“快一个月了……”侯建文声音低下去,“召魂召了几回,都没反应,鬼市那边也托人打听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侯镇岳阴著脸,竖起两根手指。
“召魂召不著,只有两种可能。”
他一字一句道,“一是魂魄被人拘了,二是魂飞魄散。”
侯建文喉结滚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咱们侯家总共几个人学了影傀术?”侯镇岳问。
“就咱们五个吧。”侯建文答得很快,“您定的规矩,绝不外传。”
“那你说,稽查局那小子,有没有可能从別的地方学到?”
侯建文刚要张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您是说……三叔他……”
“我不知道。”
侯镇岳又转回身去,望著窗外,“但那个洋人既然找上门来,说明这事儿不简单。”
“稽查局的人,使用的到底是不是咱们家的独门秘术?”
“老三失踪前最后去的那趟华界,到底碰见了谁?”
屋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侯建文往前迈了一步,“不然我去镇异司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侯镇岳嗤笑一声,“镇异司那帮人,当初威逼利诱想让咱们交出影傀术,逼得咱们只好搬来日租界投靠东洋人。”
“现在你去找他们打听,不是送上门去让人拿捏?”
侯建文不说话了。
侯镇岳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晚上你带几个人,把对方带回来。”
“晚上就去?”
“对。”
侯镇岳转过身,目光沉沉的,“那年轻人的实力岁数不大,应该不会很棘手。”
“爸,”侯建文脸上露出难色,“毕竟是稽查局的人,正经官面上的,咱们就这么上门拿人,万一闹大了……”
“稽查局?”侯镇岳冷笑一声,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稽查局管得了华界,可管得了法租界?还是管得了日租界?”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儿子,“咱们现在站的地界儿,是哪儿?”
侯建文迟疑著说:“日租界……”
“对,日租界,这是那群阴阳师的地盘。稽查局的人敢踏进来抓人吗?他们不敢。”
“手脚利落点,把那小子弄进来,只要进了日租界,稽查局就只能干瞪眼。”
侯建文眉头拧著:“可万一事情闹大了,那群东洋人不一定替咱们出头……”
“所以才让你晚上去。”侯镇岳打断他,“挑几个利落人,別惊动巡捕,別弄出大动静。”
“把人带回来,审完了往河里一扔,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侯建文见自家父亲心意已决,终於点了头:“我等会就去。”
“等等。”侯镇岳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著的纸,“这是那洋鬼子留下的,那人的住处和模样。”
“你把老黑叫上,稳妥点。”
侯建文接过来展开,借著烛光看了一眼,纸上画著一张速写,轮廓虽然画得潦草,但眉眼间倒有几分传神。
“陈墨。”他念出旁边的字,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我知道了。”
——————
镇异司总署,功绩点兑换处。
这里绝对是陈墨见过防守最为严密的几个地点之一。
方圆十米之內没有一株树木,甚至连杂草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三层高的標准镇异司制式碉楼,比寻常碉楼更加厚重森严。
墙体採用深青色的岗岩石料,每一块条石都足有半人高,缝隙之间浇筑的不是石灰,而是暗红色的镇邪胶泥
用硃砂加雄黄以及妖物血脂调和而成,干透之后坚逾金石,在暮光下泛著隱隱的暗红光泽。
石墙表面也有门道,刻满了各种符文。
预警,镇魂,迷踪,......
以陈墨刚刚入门的阵法知识,就只能勉强认出来几种。
这些符文还不是装饰性的浅刻,而是深达寸余的阴文,线条粗獷,笔锋凌厉,从墙基一直延伸到屋檐,又从屋檐爬满了整个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毫无空隙。
楼前没有守卫。
但他刚踏上青石地面的第一步,脚还没落稳,脊背陡然一僵。
一股莫名压力陡然落在他身上。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同时有道犹如实质的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都扫了一遍。
仿佛他身上的所有秘密,都在这一瞬间被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陈墨浑身汗毛竖起,本能的想运转太阴之气抵抗,但理智压住了衝动。
不能动。
这种级別的禁制,稍有异动就会被认定为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那道目光將自己里里外外扫了个通透。
好在对方似乎只是例行查验,在扫到他身上的令牌后,那股压迫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陈墨站在原地缓了一息,才继续迈步。
走近了,才看清门楣上那块匾额,黑底金字,写著“功勋阁”三个大字。
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模糊,分辨不出是谁的题字。
门口左右各蹲著一只石兽,不是寻常的狮子或貔貅,而是一种似犬非犬,似狐非狐,眼眶里嵌著墨黑色的玉石,正对著来人的方向。
陈墨与其中一只对视了一眼。
那玉石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移开目光,推门而入。
大堂內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更亮。
穹顶上嵌著几盏电灯,钨丝髮著橙黄的光,但那光落到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人觉得皮肤发紧。
不是普通的电灯。
陈墨抬头看了一眼,灯罩是厚重的黄铜,表面鏨刻著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简化变体。
灯光穿过那些纹路,似乎被过滤了一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寻常灯泡的温度。
没有影子。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这个细节,比门口那道扫过全身的禁制更让他心里发毛。
大堂里面没几个人,只有两个身穿制服的柜员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一个在翻帐本,一个在打瞌睡。
柜檯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台面磨得鋥亮。
左右靠墙两侧各立著整排两米多高的书架,黑沉沉的檀木料子。
书架前嵌著几块黄铜铭牌,每一块铭牌对应著各自架上的书册。
“气血材料。”
“阴物奇珍。”
“武道功法。”
“旁门秘术。”
“上古炼气法。”
“.......”
他正琢磨著该找谁,打瞌睡那个忽然睁开眼。
“兑换功绩点?”
“是。”
陈墨微微点头,从怀里摸出令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令牌,隨手往柜檯后面一块乌黑的石板上一按。
石板上立刻亮起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阵法被激活了。
片刻后,纹路熄灭,那人看了一眼,“陈墨?东区三队的?”
“嗯。”
对方把令牌扔回来,往大堂边上的的一指,“自己去挑,挑好告诉我编號,功绩点一千五,別超了。”
“一千五吗?”
功绩点比陈墨预估的多了点,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左侧的第一个架子上。
“一千五吗?”
功绩点比陈墨预估的多了点,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左侧的第一个架子上。
架子是黑沉沉的檀木,高两米有余,分作七层,每层都整齐码放著薄薄的册子。
他隨手拿起一本,內里是手写的蝇头小楷,条目清晰,每一条都標註著编號、名称、功效以及兑换所需的功绩点。
qc-003:赤焰狼王精血(5毫升)——取自百年狼王心头热血,蕴含暴烈火气,可淬炼筋骨,强化火属体质。兑换:200点。
qc-011:玄龟甲片(五枚)——背甲中心最坚固的一片,天然铭刻水纹,可炼製防御法器或入药。兑换:180点。
......
陈墨目光掠过那些天材地宝,继续翻页。
后面条目渐疏,真正的好东西才浮现出来。
qc-127:千年朱果(一枚)——朱果易得,千年难求。此果生长於地火灵脉之上,吸纳千年地火精华,药力霸道,需配合寒性功法中和,否则有焚身之险。兑换:3000点。(备註:仅剩一枚,需镇邪使级以上权限)
qc-156:真龙逆鳞(一片)——某位前辈从东海深处九死一生带回。真龙已不可见,此鳞片蕴含一丝龙威,可炼製成护心镜或融入法宝,对妖物有天然的位阶压制。兑换:5000点。(备註:非卖品,需功绩点达標后另行申请)
yw-157:黄泉真水(一瓶)——取自传说中的忘川河底,一滴可销魂蚀骨。此瓶中所盛不过三滴,却足以让一件普通水属性法器脱胎换骨,沾染黄泉之力。兑换:6000点。
每一样都令人心动,但动輒三千、五千的功绩点,让他只能摇头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旁边是阴物奇珍的架子,诸如幽冥寒铁、鬼面蛛丝、怨魂珠之类,暂时也是用不上,略过。
武道功法架上,《虎啸金钟罩》《踏雪无痕》诸多秘籍看起来都挺强,但对陈墨的吸引力不大。
至於后面的禁术残篇,要么代价太大,要么资源要求太高,都不是他要的。
陈墨绕过架子,走向最里侧那排。
【上古炼气法】。
这里的册子更少,只有寥寥四五本。
sq-003:《青木长生功》(残篇)——木属功法,以草木生机滋养自身,延年益寿,驻顏有术,但杀伐之力稍弱。兑换:1600点。
sq-005:《庚金斩劫剑诀》(残篇)——属性剑诀,以自身为剑,修炼至圆满可斩断自身劫数,需极高悟性。兑换:1750点。
翻到后面几页,纸页忽然变得厚重起来,像是换了另一种材质。
sq-029:《大衍炼魂术》(残篇)——专门修炼魂魄强度,可让神识远超同阶,洞察秋毫,甚至可外放伤人。但修炼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导致魂魄受损,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兑换:第一层2000点,第二层2500点,第三层3000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黄泉御水真法》(残篇)——上古水系炼气法,引九幽黄泉之水入体,凝黄泉碧落阴神。修成黄泉真水,至阴至毒,无物不蚀,大成可化“葵水神雷”,雷隱於水,引爆无声,兼具侵蚀与爆裂之威。宜阴属性体质者修炼,需备纯阳护体之物。兑换:一层1200点,二层1700点。
陈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正是他要找的。
至阴至毒,无物不蚀,又宜阴属性体质者,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现在有1500点,刚好够换第一层,至於后续功法,可以等攒够了再来。
陈墨合上册子,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回柜檯。
打瞌睡的柜员已经醒了,正拿著一块绒布擦拭那方乌黑的石板。
他將令牌递过去:“我要兑换《黄泉御水真法》第一层。”
柜员抬起头,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令牌往石板上一按。
石板纹路亮起,隨即熄灭。
他又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暗黄色的纸,纸上有暗红色的符文流转,透著阴冷之气。
“第一次兑换功法,得立阴契。仔细看看,若无异议,滴血画押。”
陈墨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跡像是用硃砂混合著什么书写而成,墨色泛著隱隱的血光。
大意就是立契人自愿以自身魂魄为誓,所换功法绝不外泄一字一句,不传於第二人,违者魂魄永墮九幽,受万鬼噬咬之苦,不入轮迴。
下方盖著镇异司总署的朱红大印,印文处隱隱有光芒流转,明显不是摆设。
他疑惑的看向柜员,“兑换功法还需要填这个?”
柜员解释:“总署的功法,都是前人拿命换来的,有些甚至是用镇异司兄弟的命填出来的,不容外泄,这是铁律。”
“放心,只要你不违誓,阴契便只是一张纸,若违了……”
“签?还是不签?”
鲜血落在暗黄色的纸面,瞬间被吸收得一乾二净。
暗红色的符文微微蠕动,沿著血跡蔓延开去,眨眼间布满整张纸,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成原来的模样。
与此同时,陈墨只觉眉心处微微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灵魂深处,旋即消失无踪,快得像是错觉。
柜员满意的点了点头,將阴契折好收进抽屉,这才起身走到后面的房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里面躺著一卷手册。
“《黄泉御水真法》一层,功法不可外传,违者阴契自会找你。”
陈墨小心接过,直到月华宝鑑上有反应之后,才鬆了口气。
柜员在帐本上记了一笔,把令牌扔还给他,“扣一千二百点,剩三百。”
“这门上古炼气法想要快速入门,还需要黄泉真水辅修,你现在功绩不够,等攒够了再来换吧。”
“这么坑,黄泉真水要六千功绩,我攒到姥姥家去都不够。”
他一脸无语,果断的將功法递还回去,“能不能退了?”
“黄泉真水也可以分滴兑换的,一滴只要2000。”
柜员表情一滯。
旁边翻帐本的那个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三秒。
“……退?”柜员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字,“你確定?”
陈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想想功绩点难得,还是硬著头皮点头:“確定。”
那个柜员没说话,旁边那个翻帐本的倒先笑了,“小子,功勋阁的规矩,功法一经售出,概不退换。你这是刚来总署没几天吧?”
陈墨一愣,看向面前的柜员。
那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陈墨:“……”
翻帐本的又补了一刀:“不过你运气好,有一条例外,每个新人第一次兑换功法,可以反悔一次。”
“但也只有这一次。”
“但也只有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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