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东街。
陈大川早上起来的时候,没听见圆圆的动静,只当她又跑出去找那些野猫野狗玩了。
那孩子心善,巷子口瘸了腿的野猫,断了翅膀的麻雀,都是她往家里捡的对象。
柳姨在灶房里熬粥,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圆圆又跑出去了?”
“嗯。”陈大川应了一声,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等会应该就回来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粥还剩下大半锅,圆圆没回来。
柳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巷子两头张望了几眼,“我去张家问问,圆圆平时爱跟张家丫头玩。”
她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张家的说圆圆早上就没去过。”
“我再去李婶家问问。”
李婶家的丫头跟圆圆同岁,两个人常在一块跳皮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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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去得快,回来得更快,李婶说圆圆得有五六天没来家里玩了。
柳姨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的下摆。
“大川,”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你再想想,圆圆还能去哪?”
陈大川把烟掐了,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圆圆的房间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好了,枕头边上还搁著她那只布老虎。
他又出了白事街,沿著街边一路问过去。
一个大活人,从这条街上走出去,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大川回了家。
柳姨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过了。
“没有?”她问。
陈大川摇了摇头,进了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沓黄纸、一把剪刀、一小瓶硃砂,还有几根削得极细的竹籤子。
他把黄纸裁成小人的形状,用硃砂在正面点了两个眼睛,背面写了圆圆的生辰八字。
然后拿竹籤子穿过纸人的胸口,立在桌面上。
“三魂归位,七魄引路。纸人纸马,听我號令。寻人千里,速去速回。急急如律令!”
念完,他用指甲在中指上掐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点在纸人的头顶。
纸人在桌面上微微震颤,可转半圈后就停下了。
陈大川皱著眉头,又裁了一个纸人,重重新点了血。
这一次纸人连动都没动。
“奇怪了。”
他推开房门,柳姨还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川?”
“去找人。”陈大川的声音很平静,“你去报官,我去津市找陈墨,看他有没有办法。”
“圆圆她.....”
“別问了。”陈大川打断她,声音忽然哑了,“去找人。”
柳姨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陈大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马上就要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大步流星朝码头走去。
……
城北,破土地庙。
这座庙早就断了香火,屋顶塌了半边,土地爷的泥像歪歪斜斜的坐在供桌上。
脸上刷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泥胎裂纹,嘴角却还翘著,像是在笑。
供桌底下塞著几床破棉被,墙角堆著一堆烂菜叶子和碎骨头,地上铺著稻草。
庙里窝著五六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瞧著十五六,最小的也就十岁出头。
衣裳破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头髮打结成一缕一缕的。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蹲在门槛边上,嘴里叼著一根草,朝外面张望了一眼,海量玄幻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嘿,你们看,那是不是圆圆他爹?”
几个脑袋凑过来,顺著门缝往外看。
街上,陈大川正从巷子里出来,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著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就是他。”一个圆脸的男孩缩回脑袋,嗤了一声,“找了一整天了,还没找著呢。”
“找什么找,找不著的。”
蹲在最里头的一个女孩开口了。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攥著一块干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確定没人看见?”瘦高个问她。
“確定。”
女孩咽下馒头,舔了舔嘴唇,“我走的都是小巷子,那条街上连个鬼都没有。我跟她说去找野猫窝,她就跟著走了。”
“傻得很,就跟她玩了几天,我说什么她都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卖了多少?”圆脸男孩问。
“两块大洋。”
女孩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个羊倌说了,这种货色不值大价钱,顶多给两块。”
“下次再有这样的,”女孩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去谈价钱,不经过中间人了。中间人抽得太狠,一块大洋要抽走两成。”
“还有下次?”最小的那个男孩缩在被子里,声音怯怯的。
“怎么没有?”女孩瞥了他一眼,“这城里头的傻丫头多的是,骗一个少一个,你不想吃饭了?”
小男孩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顺从。
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咱们那些老乡都回去了。”
圆脸男孩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著腿,“就剩咱们几个没走,你说咱们算不算临河县的人了?”
“算个屁。”
瘦高个啐了一口,“咱们是哪儿的人都不是,老家回不去,这儿也不认咱们。”
他把银元收进怀里拍了拍,“得自己养活自己,靠谁都不如靠这个。”
几个人的目光跟著那两块银元走了一圈,又回到女孩身上。
“你胆子倒是大,”瘦高个看著女孩,“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发现了又怎样?”
女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大不了跑到津市那边去。”
她说完,踢了一脚地上的破碗。
碗翻了,里面几枚铜板滚出来,在石板上转了几圈,叮叮噹噹的停下来。
“明天我去城南转转,听说那边有几个丫头,管得不严,好下手。”
她弯腰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兜里,“你们几个別閒著,该踩点的踩点,该盯梢的盯梢。”
“再弄几票,咱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住,这破庙下雨天漏得厉害。”
圆脸男孩“嘖”了一声,“你可真狠。”
女孩没理他,走到供桌前,从底下扯出一条破毯子裹在身上,靠著墙根坐了下来。
“早点睡,”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
庙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暮色彻底黑了,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土地爷泥像的脸上。
那张掉了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嘴角翘著,眼睛却斜著,斜向庙里这几个蜷缩在墙根的孩子,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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