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山神庙

    庙里头的空气闷得很。
    三个脚夫蹲在东边墙根底下,排成一排,肩膀挨著肩膀。
    方脸的那个叫孙贵,圆脸的那个叫刘满仓,剩下那个瘦长脸的叫周大有。
    三人都是临河县底下刘家湾的人,结伴去津市送货,货送到了,空著扁担往回走,半道上遇见了这场雨。
    孙贵是三个人里头领头的。
    他蹲在最靠外头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根旱菸。
    烟是湿的,怎么也点不著,洋火划了好几根,火苗刚凑上去就被菸丝里的潮气给闷灭了。
    “日他娘的。”
    孙贵把捏瘪的菸头丟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庙门外的雨幕,“这雨怕是得下到黑。”
    刘满仓没接话,只是低著头摆弄自己脚上的草鞋。
    草鞋泡了水,鞋底的草绳涨开了,他想把鞋带重新紧一紧,但草绳湿透了,越紧越滑,怎么也系不牢。
    “紧它做啥,”周大有从旁边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等雨停了走回去,半道上鞋就干了。”
    “这雨啥时候能停?”刘满仓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烦躁,“这天看著不对,铅灰色的,沉得很,怕是要连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庙里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孙贵听了一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目光从庙门口收回来,在庙里头扫了一圈。
    西边墙根底下,那个老人和小孩还在。
    老人靠著墙坐著,毡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
    小孩缩在他怀里,脸埋在老人的夹袄里头,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孙贵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开了。
    东边墙根的另一头,离他们三个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开洋车的年轻人靠著墙坐著。
    他只知道那是洋人才坐得起的东西,整个临河县也找不出几辆。
    能开得起那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那年轻人从进庙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是怪得很。
    孙贵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庙门外的雨。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妈的,”他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刘满仓抬头看他,“那咋整?”
    “咋整?”孙贵环顾了一圈庙里头,“在这儿过夜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正中间那座山神像上。
    山神像已经很旧了。
    神像的脸上,五官模糊得很,但能看出来嘴巴的位置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嘴里往外涌的时候被定住了。
    孙贵盯著神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满仓,你看那神像的脸,是不是有点歪?”
    刘满仓顺著他的目光看了几息,“歪?哪儿歪了?山神像不都长那样吗?”
    “说不上来。”孙贵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太正。”
    周大有也抬头看了一眼,“贵哥,你是不是淋了雨受凉了?我看那神像好好的,跟上次路过的时候一样。”
    “上次路过?”孙贵转头看他,“你啥时候路过过这儿?”
    “前年秋天,”周大有说,“跟隔壁村的赵木匠去津市买木料,在这庙里歇过脚。那时候这庙就这模样,没变。”
    孙贵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在神像上多停了几息。
    五官的位置不对。
    两只眼睛不在一条线上,左眼比右眼高了半寸。
    鼻子也不在脸的正中间,往右偏了一些。
    嘴巴倒是差不多在中间,但嘴角的弧度不对劲,左边高右边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咧嘴。
    孙贵打了个寒噤,他进这座庙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神像。
    管什么庙,人进去第一眼看的都是正中间的神像,这是人的本能。
    但他进这座山神庙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西边墙根底下的那个老人。
    后面才看了神像。
    就好像这座庙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神像。
    那是什么?
    孙贵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深想。
    他蹲回墙根,从腰带上解下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壶里装的是散装的白干,辣得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齜了一下牙。
    “贵哥,”刘满仓凑过来,“我肚子饿了。”
    “饿了你找我干啥,我又不是灶王爷。”
    孙贵把水壶递给他,“喝一口,顶顶。”
    刘满仓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眶都红了。
    周大有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了一句:“要不.......生堆火?”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生火。
    对啊,这么大的雨,天又冷,庙里头阴得很,为什么不生堆火?
    但庙里头能烧的东西不多。
    三个人翻了翻自己的包袱,除了换洗的衣裳就是乾粮,没什么能烧的。
    孙贵的目光又落在神像前面的供桌上。
    供桌很大,是那种老式的条案,榆木的,桌面有两寸厚,四条腿是方柱形的,榫卯结构,看著很结实。
    桌面上摆著几只破碗和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香灰,香黑乎乎的,像是一坨一坨的烂泥。
    “那张桌子......”孙贵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刘满仓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贵哥,那是供桌。”
    “我知道是供桌。”
    “供桌不能烧吧?”刘满仓的声音压低了,“那是供菩萨的。”
    “这是山神庙。”
    周大有在旁边接了一句,“供的是山神,不是菩萨。”
    “那也不能烧啊。”刘满仓急了,“山神也是神,你把人家吃饭的桌子烧了,山神能乐意吗?”
    孙贵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
    桌面上的灰很厚,手指头按上去就是一个印子。
    但底下的木头是好的,乾燥得很,敲上去“咚咚”的响,声音很脆。
    “这桌子放著也是放著。”孙贵转过身来,看著刘满仓,“这庙一年到头也没个人来,沉浸阅读第二百零二章 山神庙,请点击。供桌摆在这儿有啥用?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不花钱。”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神態上。
    “山神老爷,借你的桌子用用,这几文钱算是香火钱,您別见怪。”
    他说完,也不管刘满仓同不同意,双手握住供桌的边沿,用力往上一掀。
    供桌上的破碗和香灰“哗啦”一声全翻在地上,几只破碗摔得粉碎,香灰扬得到处都是,灰濛濛的一片。
    三个人围著供桌蹲下来,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完整的供桌被拆成了一堆木板和木方。
    “这块好,能烧好久。”
    孙贵掂了掂最大的那块桌面,从怀里掏出火柴盒子。
    碎木头是乾的,一点就著。
    火苗舔著木头的边缘,先是冒出一股青烟,然后火势慢慢大起来,变成了一小堆。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庙里跳动著,把周围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的。
    庙里的温度变暖和一些。
    “暖和多了。”
    刘满仓凑过来蹲在火堆另一边,“贵哥,还是你有主意。”
    “少拍马屁。”
    孙贵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用一根细木棍穿了,架在火堆边上烤,“把你们的乾粮也拿出来,烤烤再吃,又冷又硬的怎么咽得下去。”
    刘满仓和周大有也把干饼拿出来,各自找了根木棍架在火边。
    饼是杂粮面的,硬得能砸核桃,被火一烤,表面慢慢泛起一层焦黄色,面香味儿被热气逼出来,混著柴火燃烧的烟气,在庙里瀰漫开来。
    孙贵咬了一口烤热的饼,外焦里软,虽然还是粗糲得很,但比冷的时候好咽多了。
    “你们说,”刘满仓嘴里含著饼,看向神台前方,“那两个学生娃子,要不要叫过来烤烤火?看著怪可怜的。”
    孙贵瞥了眼一直站著的那两个学生。
    一男一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省城学堂的制服,藏青色的中山装和藏青色的裙子,被雨淋湿了之后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膀和后背的轮廓。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乌青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那个女学生的牙齿在打颤,“得得得”的响声隔著好几步都能听见。
    “叫吧。”孙贵说,“都是赶路的,搭把手的事。”
    刘满仓站起来,朝那两个学生走过去,“两位同学,过来烤烤火吧,那边冷得很。”
    两个学生对视了一眼。
    男学生先站起来,朝孙贵他们这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学生。
    女学生犹豫一下,也拎著那只藤编的箱子,跟在男学生后面走过来。
    “谢谢大哥。”男学生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当,“我们.....我们身上湿了,怕把你们的火浇灭了。”
    “灭不了。”刘满仓摆摆手,“火大著呢,过来坐。”
    两个学生在火堆旁边找了块乾净点的地方坐下来。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女学生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吃了吗?”孙贵把自己烤好的饼递过去一块。
    男学生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女学生。
    “你们是临河县的?”孙贵问。
    “嗯。”
    学生咽下一口饼,点了点头,“我叫吴文彬,家在临河县南街,这几天学校停了课,想回老家。”
    “你们走岔了。”孙贵说,“临河县在东边,你们往西走了。”
    “我们知道。”吴文彬苦笑一下,“本来是想走到前面镇上找个车,没想到雨下得这么大,看见路边有座庙就进来了。”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墙面上蠕动。
    老头抱著孙子,浑浊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静静的看著他们这个方向。
    孙贵瞥了他一眼,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满仓。”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个老头,是不是一直没动过?”
    刘满仓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注意.....好像是没动过。”
    “从咱们进庙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孙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老头就一直那么坐著,一动没动过,你见过哪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一个多时辰不换姿势的?”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那个小孩。”孙贵继续说,“那么小的孩子,缩在老头怀里一个多时辰,不哭不闹不动弹,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头“啪”地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刘满仓被嚇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贵哥,你別嚇唬我,”刘满仓的声音有点发虚,“可能就是睡著了。”
    “睡著了?”
    孙贵哼了一声,“你见过谁睡著了能一个多时辰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的?再说了,这么亮的光,正常人睡著了也得翻个身吧?”
    周大有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贵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前年我跟赵木匠路过这儿的时候........”周大有的声音放得很低,“赵木匠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座山神庙,最好不要进去歇脚。”
    “为什么?”
    “他没说。”周大有摇了摇头,“他只说这庙里有点邪门,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老毛病犯了,见了什么都要疑神疑鬼的。但现在想想.....”
    他没说下去。
    孙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也不管噎不噎。
    然后把水壶盖拧开,將剩下的白干一口气灌了半壶下去。
    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一些,眼神也比刚才硬了。
    “怕什么。”他把水壶往地上一顿,“咱们三个人,扁担在手,就算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还能把咱们怎么著了?再说了,这儿还有別的人呢,又不是只有咱们。”
    他说著,看了一眼东边墙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火堆,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神像。
    孙贵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神像被火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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