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院子里站著五六个僕人。
李锦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那个包袱別塞那么紧,到了地方还要拿出来用的,压皱了算谁的?”
“茶具装好了没有?我那套青花的,不是这套,去换了!”
“还有我那件貂皮大氅,也带上,那边比津市冷。”
“......”
“我说李大爷,你这是出远门还是搬家?”
陈墨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胖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手里摺扇一收,朝陈墨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进来进来,別站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陈墨走进院子,绕过地上几个摊开的藤条箱,走到廊下。
一个僕人连忙端了把椅子过来。
李锦荣重新打开摺扇,慢悠悠摇了两下,“我这叫有备无患,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心里才踏实。”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光著膀子就敢往外跑?”
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稽查局制服,没反驳。
李锦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僕人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你的行李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他一愣:“我的?”
“废话,你跟我一起走,难道还穿这身?”
他放下茶杯,掰著手指头数,“换洗的衣服、洗漱的东西都要备上,赣州那边比津市冷,你別到时候冻得跟个鵪鶉似的。”
“行吧,”陈墨点点头,“那我得谢谢你。”
“谢什么谢,回头你帮我搬箱子就行。”
他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李,隨口问了一句:“对了,咱们这次到底怎么走?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李锦荣收起摺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路线。
“咱们先坐火车到江寧,然后从那边码头乘船,溯江而上,经鄱阳湖进赣江,直接到赣州。”
“这条水路稳当,沿途都有我们的人照应。”
“本来我是打算三天后再走的,”胖子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外,“可昨晚日租界出了那档子事,我家老爷子连夜来了电话,催著明天一早就出发。
“现在你出去看看,日租界那边不用说了,就连法租界英租界全都戒严了,巡捕房的人提著枪在路口设卡。”
陈墨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所以咱们越早走越好,这几tj市的局面怕是要变,让我赶紧南下,別等著被人当了棋子使。”
“棋子?”
李锦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少见的认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次东洋人能善罢甘休?”
“那几个领事馆已经有人在串联了,要逼著联合政府给个说法,这种时候,留在津市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知道会被哪边的风颳倒?”
江寧。
陈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津市往南,火车要跑两天,再加上水路耗费的时间,估计要一个礼拜左右了。
——————
晚餐胖子安排在一家名为一品居的二楼雅间。
本来陈墨是不想来的,但是经不住胖子的软磨硬泡,说要带他认识下路上的同伴。
这家馆子在法租界和英租界交界处,做的是南北大菜,平时达官贵人往来不断。
今晚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陈墨跟著李锦荣上楼时,注意到街对面的警察局门口停著两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著膏药旗。
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匆匆往里走。
“看见没有?”李锦荣偏头低声道,“领事馆的人直接进警察局了,联合政府那帮人最怕洋人闹事,一闹就软,一软就乱。”
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白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鹅黄色的绒线衫,头髮松松挽在脑后。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清秀秀的脸,眉眼间有几分李锦荣的影子,但比胖子精致得多。
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
一身灰布夹袍,露出里面青布褂子的边,一看就是常年使枪弄棒的人。
身上气血內敛,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沈大江。
铜皮境的高手。
陈墨跟他对视了一秒,汉子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陈墨。”
李锦荣把摺扇往桌上一搁,介绍完后又指了指那女子,“这是我表妹,沈云锦。”
“我三姨家的,打小儿在赣州长大,这次正好要回家,跟咱们一道走。”
沈云锦站起来,朝陈墨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淡淡的疏离:“陈先生好。”
“沈小姐好。”
沈云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冷淡,愣了一下,重新坐下了。
李锦荣又指向那个灰衣汉子,语气比介绍表妹时郑重了几分:“这位是铁昆,铁爷,咱们这趟路上,安全上的事全听他安排。”
铁昆没起身,只是朝陈墨点了点头。
陈墨也点了下头。
两人都没说话。
李锦荣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有点头疼的嘆了口气:“得,你俩都是闷葫芦,回头路上別把我闷死就行。”
菜陆续上来。
清燉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松鼠鱖鱼.....一道道摆满了圆桌。
沈云锦吃饭的姿態很优雅,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夹菜时袖子轻轻拢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
她吃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跟旁边那个吧唧嘴的李锦荣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墨吃得不快不慢,没什么声响,也不怎么夹菜。
一碗米饭吃了大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陈先生在稽查局做事?”沈云锦忽然开口。
“嗯。”
“做了几年?”
“跟李兄同一批进的。”
“那现在呢?”
“被停职了。”
沈云锦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抿了抿嘴唇。
“陈先生说话一向这么.....简洁?”
陈墨看了她一眼:“嗯。”
这女人有些奇怪,大家又不熟,有什么好聊的?
沈云锦:“……”
李锦荣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夹了块狮子头塞进嘴里。
铁昆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陈墨,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看透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李锦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铁爷,你那边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铁昆放下筷子:“二十个枪手,福叔带队,十二个修气血武道的护卫,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到位。”
“武器呢?”
“长短都有,路上不方便带长傢伙,短的打点好了,藏在行李夹层里。”
“那行,这趟就有劳铁爷了。”
.....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
李锦荣吃得满面红光,湖绸长衫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白绸的中衣。
他站在一品居门口,目光越过陈墨,落在街对面。
那边是万花楼的方向。
即便隔著两条街,也能看见那一片灯火通明。
“好久没去了。”
胖子咂巴下嘴,表情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悵然,“玉琴上回托人带话,说新学了一段曲子,让我去听。”
“可惜明天要早起.....”
陈墨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语,“去不成也死不了。”
“你懂什么,”他嘆了口气,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伤感,“玉琴那人你也知道,最是薄情,半个月不见,她怕是连我姓什么都忘了。”
陈墨想起那个弹琵琶的女人,上次去的时候,那女人一边弹《十面埋伏》,一边拿眼睛瞟李胖子手腕上那块金表。
“上车吧,再站下去,铁爷该以为你被人劫了。”
李锦荣又看了一眼万花楼的方向,咬牙,钻进了车里,
“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陈墨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引擎声盖过了街上的风声。
李锦荣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嘴里还在碎碎念。
陈墨看著他那副样子,嘴角终於没忍住,弯了一下。
.......
天还没亮,李家就热闹起来了。
陈墨五点钟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完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团。
铁昆带著人在往卡车上搬箱子,这些木箱不大,长不到一米,宽只有半米左右。
一个个看沉甸甸的,看搬运的那几个护卫就知道,里面明显是重物。
陈墨站在廊下看著,神识扫过那些箱子。
大黄鱼?
他人忍不住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三十多个箱子,起码两三百万大洋是有了。
好想劫了.....
“陈先生,早。”铁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包子,还热著。”
陈墨接过来:“谢了。”
他靠在廊柱上,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大葱的,馅儿剁得细,味道不错。
铁昆站在他旁边,也吃著一个包子。
“陈先生走的似乎不是气血武道的路子?”
“嗯,旁门的,跟铁爷的路子不一样。”
陈墨说得含糊,铁昆也没追问。
这种世道,谁还没点不愿提的底细?
他三两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继续指挥装车去了。
“陈墨!”
李锦荣从正厅里出来,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还拿著那把摺扇,只不过扇面换了个素净的,上头只题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你这扇子是找人现写的?”陈墨看了一眼。
“昨晚连夜让老周写的,”李锦荣得意的展开扇子扇了扇,“怎么样?应景吧?”
“还行。”
李锦荣斜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正在装箱的护卫,压低声音:“到了那边,有好事。”
“什么好事?”
“到了你就知道。”
“记得你跟我说了五次好事,每次都是去的万花楼......”
“这次不一样。”
陈墨撇了撇嘴,懒得理他。
车子装好了。
六辆卡车,三辆装货,三辆坐人。
铁昆安排得很细致,货车上每辆跟四个枪手,两个护卫,人车不分离。
李锦荣和陈墨坐中间那辆货车的驾驶楼,沈云锦单独一辆小车,由两个护卫陪著。
“走吧。”
铁昆拉开第二辆卡车的车门,朝李锦荣做了个请的手势。
引擎声在清晨的街道迴荡,惊飞了屋檐上的一群麻雀。
天还没完全亮,津市的街道上已经有人。
拉洋车的、挑担子的、赶著骡车出城的,在昏暗的天色里来来往往。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陈墨看见路边站著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其中一个叼著烟,目光一直跟著他们的车。
陈墨没动声色,只是用神识扫了一下。
普通人。
没有修为,身上也没带武器。
车子在津市清晨的街道上穿行。
经过法租界路口的时候,巡捕房设了卡。
福叔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递了一包烟过去,跟巡捕说了几句话。
对方挥了挥手,车队顺利通过。
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捕站在入口处,手里拄著枪,百无聊赖的打量过往行人。
铁昆已经从货场那边过来了,站在站台入口等著。
“李爷,行李都装好了,在第三节货舱。”他低声说,“咱们的包厢在第四节车厢,头等舱,靠里侧。”
李锦荣点点头,率先走向站台。
候车大厅里瀰漫著一股煤烟味,长椅上坐著零星的旅客,有的打瞌睡,有的在啃乾粮。
李锦荣买了几份报纸,塞给陈墨一份,自己翻看起来。
头版头条:“日租界衝突升级,领事团联合抗议,要求严惩稽查局。”
陈墨扫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七点二十分,火车准时进站。
一列黑漆漆的蒸汽机车喘著粗气停在站台边,车头上掛著一块铁牌,写著“津市—江寧”的字样。
陈墨最后上车。
他踏上踏板的时候,目光惯性的往后扫了一下。
有个戴破毡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正远远的看著他们这节车厢。
陈墨没有回头,走进了车厢。
包厢不大,两排对坐的软座,中间一张固定的小桌,头顶一盏黄铜壁灯。
车窗上掛著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拉上一半,透进来的光正好照亮桌面。
沈云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个深蓝色包袱放在身边。
李锦荣坐在她对面,把摺扇往桌上一搁,长长舒了口气。
陈墨坐在靠门的位置,把隨身的小包袱放在脚边,靠著椅背闭上了眼睛。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了。
津市的房屋街道在窗外缓缓后退,最后变成灰濛濛的背景。
沈云锦看著窗外,轻声说了一句:“我在津市读了四年书,今天总算要回去了。”
“捨不得?”李锦荣问。
她摇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杯上:“没什么捨不得的,这个地方,从来就不属於我。”
李锦荣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哗啦啦洗著:“来来来,路上无聊,打几圈。陈墨你会打什么?”
陈墨闭著眼睛:“不会。”
“那我教你。”
“不学。”
李锦荣:“......你这个人,迟早把天聊死。”
沈云锦看著陈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开,从包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看起来。
陈墨的神识扫了一下那本册子的封面,《赣南风水杂录》。
这女人还懂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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