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七秒

    三十来道灰白色的影子，正从头顶缓缓压下，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三丈。
    “上面。”
    “他奶奶滴，看来是个阴险的硬茬子！”
    廖阴木暴喝一声，桃木剑朝上一挥，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將最近的一头阴鬼劈成两半。
    那头阴鬼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消散。
    谢鬼铃反应也快，手中摄魂铃一晃，一圈暗红色的音波扩散开来，三头最先扑下来的阴鬼被音波击中，像被重锤砸中般倒飞出去。
    “阴鬼？！”
    谢鬼铃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有同道在附近！”
    话音刚落，剩余的二十多道阴鬼已经扑到了近前。
    他不敢怠慢，手腕一翻，摄魂铃发出急促的叮噹声。
    七八头赤红厉鬼从谢鬼铃身边暴起，迎面撞上靠近的阴鬼。
    土坡上顿时鬼嚎裂空，煞气翻涌。
    谢鬼铃的那些厉鬼浑身血煞缠绕，利爪如鉤，面目狰狞。
    相比之下，功德幡的阴鬼则显得有些身形淡薄，凶焰不足。
    儘管阴鬼数量占优，却反倒被对方压著打。
    陈墨蹲在二十丈外的车厢后面，面无表情。
    他没有出去的打算。
    那些阴鬼只是开胃菜，用来吸引梅山双凶的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別的地方。
    此时，两人身后的影子中，八具影傀已经凝聚完成。
    通体黑雾繚绕，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轮廓分明的四肢与躯干。
    每具影傀的手中都握著一柄狭长的影刃，刃口薄如蝉翼，看不到一丝反光。
    它们从地面缓缓浮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没有。
    车厢后面，陈墨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根手指无声的掐了个手印。
    影傀分化。
    那八具影傀同时一颤，躯体瞬间向两侧扩散，黑雾翻滚中，每一具影傀的身侧都分裂出了另一具完全相同的影傀。
    八变十六。
    廖阴木正盯著头顶残余的阴鬼，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在左道中摸爬滚打二十年，靠的就是这股对不对劲的直觉。
    “师兄，后......”
    话音未落，十六柄影刃已经从两人身后同时刺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分別向两人的每一处要害。
    廖阴木来不及转身，只能朝前一扑，整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
    五柄影刃擦著他的肩头和胯骨划过，削下两片衣料，露出里面一件暗黄色的护身符甲。
    符甲上刻满扭曲咒文，被影刃擦过的地方，咒文瞬间焦黑了一片，散发出一股腐肉烧焦的臭味。
    另有一柄影刃从下方刺来，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將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堪堪挡住了那柄影刃。
    谢鬼铃那边更凶险。
    八柄影刃同时从不同角度刺来，他甚至连摇铃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扭腰，整个人像蛇一样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其中五柄。
    但其中两柄影刃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臂跟肋骨。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两缕黑气从皮肉里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蠕动。
    “他妈的！”廖阴木从地上一跃而起，桃木剑朝身后横扫而去。
    幽绿色的光芒斩在一具影傀身上，剑刃毫无阻碍地从影傀的腰间划了过去，像斩过一团烟雾。
    影傀纹丝不动。
    那道裂口在光芒掠过的瞬间就合拢了，没有流血，没有伤口，连影子都没少一分。
    它反手就是一刃，直奔廖阴木的咽喉。
    “不惧刀兵？！”廖阴木瞳孔猛缩，偏头避开那一刃，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嘶”，几根断髮飘落。
    谢鬼铃终於抓住了喘息的机会，迅速摇动摄魂铃。
    暗红色的音波炸开，將逼近他的六具影傀震得身形一散，化作六滩阴影渗入地面。
    但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阴影又重新凝聚成形，从另外几个方向浮起，影刃再次刺来。
    “这不是普通的影术！”谢鬼铃的声音都变了，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拼了！”
    廖阴木惨笑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肩头被影刃划开的伤口，將那缕正在蠕动的黑气捏在两指之间，直接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开始变顏色，眼白迅速发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像蛇，又像蛟。
    最后，他又將桃木剑倒转过来，剑尖对准自己的掌心，猛刺了进去。
    桃木剑刺穿手掌，从手背透出，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细小的的虫卵。
    那些虫卵一接触到空气，立刻孵化。
    无数比芝麻还小的乳白色蠕虫从伤口中爬出，顺著桃木剑的剑身往下爬，眨眼间就爬满了整把剑。
    桃木剑开始变形，一眨眼的工夫，就成了一条不断蠕动的肉柱，顶端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圈细密的牙齿。
    “吃。”廖阴木只说了一个字。
    那条肉柱骤然伸长，朝最近的一具影傀扑去。
    肉柱顶端那张布满牙齿的嘴一口咬住影傀的腰腹，竟然撕下了一大块浓稠的黑暗。
    影傀的身形瞬间淡了一半，由浓黑变成淡黑，攻击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
    谢鬼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十指指甲深深嵌入铜铃的纹路中，用力往两边一撕。
    铜铃被他徒手撕开。
    暗红色的铜皮之下，露出的不是铃鐺的內壁，而是一团还在跳动的肉瘤。
    肉瘤上布满了细小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不停眨动，瞳孔朝不同的方向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谢鬼铃俯下身，將脸凑近那团肉瘤，张开嘴，对著那些眼睛吹了一口气。
    所有的眼睛同时停止了转动，齐刷刷盯住了他。
    从肉瘤中伸出了十几根暗红色的触鬚，像蛇一样钻进谢鬼铃七窍之中。
    谢鬼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十几根触鬚从他的眼眶，鼻孔，嘴里伸出，在半空中缓缓摆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
    “杀。”
    谢鬼铃腹部突然裂开，从里面涌出数十条像肠子一样的东西，朝著周围的影傀捲去。
    那些肠子状的东西速度极快，瞬间缠住了两具影傀，开始收紧。
    影傀在肠子的缠绕下发出尖锐的嗡鸣，黑雾之躯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內部瓦解。
    与此同时，廖阴木的那条肉柱已经吞掉了三具影傀。
    每吞下一具，肉柱就长大一圈，顏色也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顶端那张嘴里的牙齿越来越密，越来越长。
    这模样，跟他之前在山神庙中，看到的那些鬼蛭竟有些相像。
    车厢后面，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影傀之间的联繫正在被切断。
    从未失手的影傀，今夜第一次被反噬了。
    十六具影傀，如今就剩下三具本体。
    其余分身隨著本体的消失，也会跟著消散。
    “难怪这两人能在左道中活这么久。”
    梅山双凶確实有两下子。
    那些噁心的邪术，显然是用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才炼成的禁术，已经超出了普通左道的实力。
    “退。”
    陈墨心中默念，三具影傀同时后撤，身形化作三滩黑色的阴影，迅速渗入地面从土坡上消失。
    廖阴木正操控著那条暗红色的肉柱追咬最后一具影傀，一口咬空，肉柱顶端的巨嘴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他喘著粗气，那双已经变成竖瞳的眼睛四处扫视，“跑了？”
    谢鬼铃没有说话，七窍中的暗红色触鬚还在缓缓摆动，腹部的裂口像张大嘴一样张合著，涌出的肠状物不停朝车厢后面挥舞。
    显然是发现了隱藏在后面的陈墨。
    “道友，既然来了就现身吧......”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土坡下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站起来。
    陈墨躲在车厢后面，双手结印，体內的太阴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出。
    剩下的三具影傀退回来之后，他没有收手，而是从自己的影子中又唤出了五具新的影傀。
    凝聚神识之后，他原本能操纵的影傀数量增加到了十六具。
    刚才那八具，只是试探而已。
    现在五具新影傀加上三具残存的旧影傀，一共八具。
    此时这八具影傀没有分散攻击，而是在陈墨的意念操控下，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匯聚。
    黑雾翻涌。
    八具影傀的身形逐渐模糊，轮廓开始变得不清晰，彼此交融，再也分不清你我。
    那片融合在一起的黑暗开始膨胀。
    从一尺，到一丈，两丈，三丈……
    黑雾之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成形。
    身高三丈有余，体漆黑，黑雾繚绕，身形如同庙里供奉的天王塑像放大数倍后的模样，但通体没有一丝色彩，只有纯粹的黑暗。
    它的右手握著一柄巨大的影刃。
    那柄影刃长度超过两丈，刃身宽如门板，薄如蝉翼，在淡红色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
    土坡上，梅山双凶同时僵住。
    廖阴木那双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没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暗红色的肉柱疯狂扭动，顶端的巨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害怕。
    谢鬼铃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出来。
    他的七窍中伸出的触鬚正在疯狂地往回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想要逃回他的体內。
    腹部的裂口也在剧烈地抽搐，涌出的肠状物不再向前挥舞，而是蜷缩在一起。
    .....
    影傀巨灵神。
    陈墨抬起头，看著这具由八具影傀融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心中微微点头。
    “去！”
    此时以他练气后期的修为，已经可以勉强无伤操纵影傀巨灵神。
    只要十秒钟之內解决战斗，对他的影响就不大。
    影傀巨灵神动了。
    它的动作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符，快得不可思议。
    三丈高的黑色巨人一步跨出，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两人边上。
    谢鬼铃第一个反应过来，七窍中的暗红色触鬚疯狂收缩，腹部的裂口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想要藉助邪术遁逃。
    眨眼间，他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三丈之外。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血影遁，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瞬间转移位置。
    但影傀巨灵神的影刃比他更快。
    那柄两丈长的巨刃悄然落下，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划破夜空。
    谢鬼铃刚从血影遁中显出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自己的视线在旋转。
    看见了天，看见了地，又看见自己那具正从肩膀到腰际缓缓滑落的上半身。
    他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难以置信之间。
    从影傀巨灵神跨出第一步到谢鬼铃人头落地，过去了不到三秒。
    廖阴木看见师兄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竖线。
    他咬了咬牙，双手抓住那条暗红色的肉柱，用力往自己胸口一插。
    肉柱像一条巨蟒一样钻进了他的胸腔，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整个人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粘液，双手变成了利爪，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这是他的最后手段，化蛇术。
    以自身为祭，与豢养的邪物融合，短时间內获得远超平时的力量。
    但代价是，融合之后，再也变不回人形。
    廖阴木不在乎了。
    他此时只想活命。
    化蛇之后的廖阴木身形暴涨到一丈有余，浑身上下不停滴著黏糊糊的液体，四肢著地，像一条半人半蛇的怪物。
    “嘶.....嘶.....”
    他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发出一声嘶吼。
    影傀巨灵神没有回应，只是举起了左臂。
    巨大的黑色手掌张开，五指如同五根黑色的柱子，朝廖阴木狠狠抓去，瞬间就捏住了对方的头颅。
    廖阴木的利爪疯狂的抓挠那只手，但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化蛇之后的力量，在巨力面前，依旧毫无挣扎的余地。
    黑色大手缓缓收紧。
    廖阴木的头颅撑了不到两秒钟，便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五秒。
    影傀巨灵神鬆开手，廖阴木的无头尸体从三丈高的地方坠落，摔在地上，身上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已经开始腐烂的血肉。
    化蛇术的反噬开始，他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最后化作一滩暗红色的脓水，渗入了泥土中。
    七秒。
    陈墨在心中默数著时间。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太阴之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影傀巨灵神虽强，但对操纵者的负担也是巨大的。
    以他练气后期的修为，十秒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就会开始反噬自身。
    好在不需要十秒。
    只要七秒，梅山双凶，两人毙命。
    “散。”
    陈墨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