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水煞

    船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那个码头才出现在视野里。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插在水里,上面架著几块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一条泥巴路从码头延伸出去,通向岸上几间灰扑扑的瓦房。
    其中一间门脸上掛著块木牌,白底黑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上面几个字,『老周香烛』。
    龙爷亲自掌舵,把江龙號稳稳贴在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边上。
    一个水手跳下去,用缆绳把船拴在一根看起来最结实的桩子上,还用力拽了两下,桩子晃了晃,但没倒。
    “就这儿吧。”
    龙爷熄了主机,从驾驶舱走出来,“陈爷跟我去一趟。”
    李锦荣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听说要上岸,硬著是要跟著去。
    他在船上闷了一天,骨头都快散了,这会儿能踩踩实地面,求之不得。
    沈云锦扶著他,从客舱里走了出来。
    五个人跳上码头。
    龙爷走在最前面,铁昆跟在他身后,左手不自觉的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李锦荣走在中间,沈云锦挽著他的胳膊。
    陈墨走在最后,横刀插在腰间,步子不紧不慢。
    泥巴路很窄,勉强够两个人並排走,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走到那几间瓦房跟前,门脸上的木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龙爷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
    门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骂了一句,听不太清骂的是什么,但语气很不耐烦。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乾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老头看上去七十多岁,头髮花白,稀稀疏疏的。
    眼睛倒是很亮,眼珠子是浅棕色的。
    “谁啊?”老头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沿江口音。
    “我,老龙。”龙爷把脸凑到门缝前面。
    老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门又开大了一些。
    “你还没死?”
    “托您的福,还活著。”龙爷笑了笑,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铁昆几人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
    外间是铺面,靠墙的架子上码著黄纸香烛,角落里堆著几个扎好的纸人,男女都有,脸上画著红脸蛋,表情呆滯。
    老头走到柜檯后面,看了一眼进来的五个人,目光在铁昆腰间鼓鼓囊囊的地方停了一瞬。
    “说吧,什么事。”
    龙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刚才在江上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头一直没吭声,等龙爷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是江尸?”
    “是。”龙爷点头。
    “那东西邪性得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爷,又把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停留了好几息的时间。
    “你们船上运的什么东西?”老头忽然问。
    龙爷的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老头冷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但这个忙,我帮不了。”
    “周爷......”龙爷刚要说话,老头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老头说著就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沓黄纸,慢腾腾折了起来,“江尸这种东西,几十年没在这一带出现过了。”
    “它出来,说明你们船上有什么东西把它引来的。我不想死,也不想惹这身骚。”
    龙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锦荣拦住了。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往柜檯上一拍。
    灯光下,那些银票散落在柜檯上,花花绿绿的,面额有大有小,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大洋。
    老头摺纸的手顿住了。
    “帮个忙,成与不成,这些都是你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头慢慢放下手里的黄纸,伸出手把那些银票拨开,一张一张看了看。
    水印清晰,纸张挺括,都是真的。
    他把银票拢了拢,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放在柜檯的角落里,用砚台压住。
    “年轻人,你很有钱。”老头重新坐回竹椅上,长长嘆了口气,“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摆平的。”
    “那是因为钱花的还不够多。”胖子搓了搓食指,“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老头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才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做斗爭。
    “我只能试一试。”
    过了数十秒,他终於开口,“那东西要是太凶,我拿不住,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龙爷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老头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此时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洗得发白。
    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上面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个小布袋。
    右手提著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诛邪符文。
    他从柜檯底下翻出三炷香、一沓符纸、一小坛黄酒,还从后院抓了只活的黑公鸡,装在竹笼里。
    “走吧。”
    老头把东西装进一个竹篮,拎著出了门。
    六个人沿著泥巴路走回码头。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芦苇的清香。
    月亮已经升起,红光铺在江面上,把水面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河。
    他带著眾人,来到码头附近的泥滩上,把竹篮放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江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花白的头髮在额前飘动,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就这儿吧。”
    老头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头也不抬的说,“船上地方小,施展不开。岸上好,接地气。”
    他让龙爷带著其他人退到码头上面的土坡上,离这里至少二十米远。
    胖子本想说些什么,被龙爷一把拽住胳膊往回走。
    几个人退到了坡上,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远远看著。
    “你留下。”老头指了指也想离开的陈墨:“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得在这儿。”
    “好吧。”
    陈墨脚下的影子悄无声息裂开,分散到四周,自己慢吞吞走到老头身后三米的位置站定。
    他总感觉这老头有点不靠谱。
    在陈墨的注视下,老头蹲下身,把三炷香插进泥滩里,点燃了香头。
    青烟升起来,被江风吹得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他又从竹篮里取出那坛黄酒,揭开泥封,沿著四周倒了一圈。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做完这一切后,老头抽出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诀,指尖夹著张画满硃砂符文的黄纸,嘴里念念有词。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符纸无风自动。
    泥滩上的三炷香烧得极快,青烟从扭扭曲曲变成直直往上冲,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笔直的升上半空,才被江风吹散。
    念到一半,老头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上的符文顿时亮了起来。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挥剑指向江面。
    那一瞬间,码头上掛著的两盏风灯同时灭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龙爷几人站在土坡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
    江边,老头做完法事,才从竹篮里取出菜刀,把黑公鸡从笼子里拽了出来。
    公鸡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扑腾著翅膀。
    老头不为所动,把它按在泥滩上,刀锋在鸡脖子上横著一拉。
    鸡血喷涌而出。
    他拎著鸡,把血均匀洒在地上,沿著江水与泥滩的交界线画了一道弧线。
    最后,他才把还在抽搐的死鸡往江心一拋。
    鸡尸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江风停了。
    风灯里的火焰不再跳动。
    水面也变得异常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天上那轮暗红色的月亮。
    一股寒意悄悄从江面飘来。
    “来了。”
    老头哑著嗓子说了一句。
    陈墨站在他身后,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江面上开始起雾。
    雾气从水里冒出来的,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著水面飘荡,但很快就开始变浓变厚,像是有东西在江底搅动,把沉积了千百年的阴气全都翻了出来。
    雾是灰色的,带著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像是死鱼烂虾混著淤泥的味道。
    雾气越来越浓,从江面向岸边蔓延,很快就把码头整个吞没了。
    老头点燃的三炷香在雾气里明灭不定,青烟被压得贴地乱窜。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老头又开始念咒,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但明显带著颤音。
    桃木剑上的符文在雾气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水面突然翻了个泡。
    一个直径足有半丈的大泡,从水底翻上来,“啵”的一声炸开,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滯了片刻才落下去。
    老头脸色大变,左手在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朝江面撒了出去。
    糯米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漂浮著,一颗一颗全都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雾气猛地一收。
    像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方圆几十丈的雾气一口吸了回去。
    水面炸开。
    一个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浓稠的黑水,与江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它的身体,哪里是江水。
    一个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浓稠的黑水,与江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它的身体,哪里是江水。
    上半身隱约能看出人形,但皮肤是青白色的,像是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的尸体。
    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正冷冰冰的看著岸边的陈墨两人。
    最奇特的是它的身上,竟缠绕著一层又一层的水流,那些水像是活物,在它身上不断游走蠕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见到这一幕,老头的脸色一白,手里桃木剑“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日他个仙人板板的,这不是江尸.....”
    “这是水煞哟.......它已经化煞了......完了......”
    陈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见过水煞,但听说过。
    那是一种比江尸还凶上百倍的东西。
    淹死后怨气不散,在水底养了几十年上百年,吸纳无数阴魂怨气,才慢慢养出来的煞。
    水里就是它的天下,別说几个人,就是一整条船,它也能轻轻鬆鬆掀翻。
    陈墨撇了老头一眼,把横刀插回腰间,身形瞬间爆退。
    趁它还没完全现身,先跑再说。
    但他只来得及迈出去一步。
    一道巨浪没有任何徵兆的从江面上升起,足有两丈多高,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带著千钧之力朝码头拍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墨连跑都来不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全是水的轰鸣声,冰冷腥臭的江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整个人被拍进了水里。
    ———
    土坡上。
    龙爷几人在雾气变浓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隱约看见码头上有两盏风灯在雾气里晃动。
    后来浓雾消失,巨浪升起来了。
    两丈多高的水墙,在江面上凭空立起,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一转眼就拍在下方的泥滩上。
    速度快得他们甚至来不及开口示警。
    龙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水煞!”他失声喊了出来,“是水煞!不是江尸!快跑.......”
    他拉著眾人迅速退到了最高点。
    “轰!”
    地动山摇般的一声巨响,浪花溅起三四丈高,碎沫子飞到土坡上,打在几个人脸上。
    冰冰凉凉的,带著股浓烈的腥臭味。
    码头不见了,江龙號也被这股巨浪裹挟著推到了江心。
    连带著老头和陈墨的身影,一起被那堵水墙吞得乾乾净净。
    李锦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云锦蹲下来抱著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完了。”
    龙爷喃喃自语,脸上的肉都在抖,“水煞....这他妈的是水煞,化煞的东西,別说他们两个,就是来一个营,也能全拖进江底……”
    铁昆死死盯著江面,脸色十分难看。
    水面还在翻涌,巨浪砸下去之后並没有平静,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著,一个接一个的漩涡在水面打转,咕嘟咕嘟冒著浑水泡。
    “龙爷,他们两个还有希望吗?”
    龙爷没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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