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那只黑猫又闭上了眼睛,蜷在她怀里。
王守仁站在她身侧,微微躬著身子,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精怪生於天地之间,先天就带一缕灵韵,那是从草木山川里生出来的本命之气,比活人的阳气精纯得多。”
“我请它们来喝喜酒,图的就是它们身上那口灵韵。”
“喜神煞气一衝,灵韵自然散出来,再被我那阵眼一收,灌入犬子尸身里,就有希望增添几分凶性。”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慢慢抚过猫背。
“你这个法子倒是取巧,不过山野精怪的灵韵驳杂不纯,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反而衝撞尸身的根基。”
她停顿了几秒,接著说道:“你儿子现在就三分阴气,就算加上院里的那些灵韵,也成不了真正的喜神。”
王守仁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稳住了声音:“那老姐姐的意思是……”
“你儿子现在缺的不是阴气,是煞气。”
“煞气?”
“对,阴气养皮肉,煞气养筋骨。”
“你儿子现在的尸身,皮肉已经有了三分灵性,要想圆满,必须找到一处煞气精纯的地方,把他葬进去。”
王守仁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地方?老姐姐您说,无论多难找,我都要找到。”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黑猫。
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瞳孔里映著跳动的烛火。
“这天地之间,煞气分三六九等。一般的乱葬岗、古战场,都有煞气,但太杂太浊,养出来的东西浑浑噩噩,跟行尸走肉没区別。”
“要想养出真正的喜神,得找那种天地造化形成的真煞。”
她抬起眼皮,看著王守仁的眼睛:“你听说过真煞的排名吗?”
王守仁摇头。
“天地真煞,一共九等。”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排第一的叫混沌玄黄煞,那是开天闢地时留下的浊气,只是现在已经无从找起。
“排第二的叫九幽陨天煞,是天上星辰坠落时砸出来的,据说在长白山天池底下。”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排第三的,叫黑龙玄冥煞。”
王守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龙玄冥煞?”
“没错。”老太太说,“真龙陨落之地,龙气不散,与地底阴气交融,经过千百年酝酿,才会形成黑龙玄冥煞。
“这种煞气里带著龙威,寻常鬼物沾上都受不了,但要是能扛得住,那养出来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慢慢捻了一下。
王守仁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老姐姐,这黑龙玄冥煞.......去哪里能找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她说,“这方圆千里之內,恰好就有这么一处。”
他的身子猛地前倾,声音都变了调:“在哪里?”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一下一下捋著猫背上的毛。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
“老姐姐,您要是知道那处宝地,儘管开价。小弟这些年攒了些家底......”
“不是钱的事。”老太太打断了他,“那处地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的尸身还没养到那个份上。”
“黑龙玄冥煞,煞气里带著龙威。你儿子现在只有三分阴气,连最基本的凶性都不够烈,把他葬进那种地方,不出三天,尸身就会被龙威压成齏粉。”
“你到时候连渣都收不回来。”
王守仁的脸色一白。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的阴气养到六分以上,凶性化成煞气,尸身里有了自己的气场,才能扛得住龙威。”
老太太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叩了两下,“你先把第三次阴婚办好,把那女子的精气神三样取乾净,让阴气入骨。”
“到时候你儿子的凶性会更烈,棺材板怕是压不住了,那时候你再来找我。”
“毕竟那处黑龙玄冥煞,可是葬过一条真龙。”
王守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地下?”
“不在。”
“不在阴间,也不在阳间。”
“那地方是龙陨落时撕开的一道口子,阴阳交界之处。
“白天是阳间的模样,到了子时,阴间的门户就会打开。
“你儿子要是能在那地方葬上七七四十九天,等煞气入骨、龙威加身,到时候的喜神实力......”
正厅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贴在窗台下的那具纸人儘管偷偷凑近了些,能捕捉到的词句还是越来越少。
坐在外面的陈墨垂下眼,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黑龙玄冥煞......”
“阴阳交界....”
真煞排第三。
葬过一条真龙的地方,阴阳交界之处,白天是阳间,子时开阴门。
这地方要是真的存在,那可不只是能养喜神。
这种天地真煞,对肉身的淬炼极为强大。
普通人沾上都扛不住,但如果是他.....
陈墨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微微闪了闪。
那个老太太的实力深不可测,自己估计不是对手。
可惜不知道那处真煞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院子里那些精怪鬼物还在觥筹交错,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热闹得像是过年。
龙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爷,咱们什么时候去救人?”
陈墨没有睁眼:“还早,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
“等,现在动手太危险了.......”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子里的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酒席撤了又上,上了又撤。
那些精怪鬼物们喝得面红耳赤,有的已经现了原形,趴在桌子上打呼嚕,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陈墨一直坐在那张靠门口的八仙桌边,什么东西都没动过。
月亮慢慢爬到了中天。
红月的光洒下来,把整座院子照得像泡在血水里。
子时快到了。
院子里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下去,那些精怪鬼物们一个个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厅的方向。
正厅的门缓缓打开。
王守仁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八个身穿红衣的纸人。
“诸位!”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良辰已到,请诸位隨我观礼!”
院子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那些精怪鬼物们纷纷起身,簇拥著往正厅方向涌去。
陈墨也站了起来。
“走。”他说,“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唱哪一出。”
龙爷的手已经按在了杀猪刀上,两个水手互相搀扶著,腿肚子都在打颤,但还是咬著牙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正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厅堂正中摆著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轿帘紧闭,但轿帘底下隱约能看见一双穿著绣花鞋的脚,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
花轿前面是一座灵堂。
红灯笼和白挽幛掛在一起,喜字和奠字並排贴在一面墙上,香炉里插著三炷香,冒出来的烟是黑色的,又浓又稠。
灵堂正中央摆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盖半开著,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肤色白得像纸,指甲却是黑的,长得出奇,弯曲著像鹰爪。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手的指甲缝里嵌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垢。
而且手指的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绒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尸变的徵兆。
两次阴婚,已经让这具尸身开始向凶尸转化了。
王守仁站在棺材旁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儿啊,別急,你媳妇儿马上就来了。”
他转过身,朝花轿的方向一挥手。
“请新娘!”
八个纸人齐刷刷弯下腰,从轿槓下面钻过去,同时发力,把花轿稳稳噹噹抬了起来。
它们抬轿的姿势极为诡异,膝盖不打弯,脚后跟不沾地,整个人是飘著走的。
花轿被抬到灵堂正中央,轿帘无风自动,自己掀开了。
轿子里坐著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看不出美丑.
因为她的脸已经被浓重的胭脂水粉盖成了一副面具。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只是瞳孔是涣散的状態。
龙爷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水手直接捂住了嘴。
陈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女子三魂七魄已经被动了手脚,身体还活著,心臟还在跳,但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锁在身体里,既不能走,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现在是活著的木偶。
外面的更鼓敲响了。
咚......咚......咚......
子时三刻。
一名媒婆打扮的大娘站在棺材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绸子。
红绸的一头系在棺材里那只惨白的手腕上,另一头递到花轿里的新娘面前。
“新人牵红,阴阳相通。”
新娘的手自己抬了起来。
棺材里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院子里那些精怪鬼物们爆发出兴奋的嘶吼声,一个个眼睛发绿,嘴角流涎。
“一拜天地......”
媒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新娘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推著,僵硬的转过身,面朝大门的方向弯下了腰。
棺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二拜高堂.......”
新娘又转过来,面朝王守仁的方向,弯下了腰。
棺材盖又推开了一些,从里面伸出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扒著棺材沿,指甲深深地嵌进木头里。
“夫妻对拜......”
新娘最后一次转过身,面朝棺材的方向。
她弯下腰的时候,棺材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一把抓住了新娘的肩膀,把她往棺材的方向拖。
就在这时候,天上传来了一声怒喝。
“镇异司办事!”
“院內精怪鬼物,一个都不许走!”
声音落下的瞬间,王家大院的院墙外面亮起了无数灯光。
紧接著翻进来几十个人影。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的伤疤。
他站在院墙上,手里提著一把铜钱剑,目光扫过满院子的精怪鬼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哟,还真是一窝。”
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那些精怪鬼物们尖叫著现出了原形,满地乱窜。
被附了身的活人一个个<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但镇异司的人动作更快。
几十个人迅速散开,將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刀疤脸从院墙上跳下来,手中铜钱剑一振。
剑身上那些铜钱哗啦啦作响,每一枚铜钱的钱眼里都隱隱透出一线金光。
“镇!”
一声令下,几十个镇异司的人同时出手。
捆妖索、硃砂网当头罩下,院子里顿时金光乱闪,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青面獠牙的饿死鬼被捆妖索缠住脖颈,拖倒在地。
另一个披头散髮的女鬼被硃砂网罩住,浑身冒出青烟,惨叫著在地上翻滚,每滚一圈就瘦一圈,最后缩成一件空荡荡的红衣裳。
但更多的精怪朝院墙涌去,想要逃窜。
刀疤脸冷哼一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面铜镜,朝天一举。
月光照在铜镜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柱,在院中扫过。
凡是被光照到的精怪,顿时像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我说了,一个都不许走。”
刀疤脸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过,忽然定在了陈墨身上。
“你......”他手中的铜钱剑指向陈墨,“什么人?”
陈墨还没来得及开口,刀疤脸三两步就到了面前,铜钱剑直指他的咽喉,
“一身阴气不沾,也没有妖气。”
对方的目光在陈墨脸上刮过,“不是精怪,也不是鬼物,估计就是阴门的老鼠了。”
他一挥手:“拿下!”
两个镇异司的立刻扑了上来,手中锁魂链哗啦啦作响,直朝陈墨的手腕套去。
“別动手,自己人啊!”
陈墨赶紧从怀里掏出稽查局令牌,在几人面前晃了下,“我是进来查探情况的!”
刀疤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是稽查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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