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接过陈墨递过去的稽查局令牌,借著院里的灯光一瞧,眉头便拧了起来。
“津市的稽查局?怎么跑到赣州来了?”
陈墨没答话,先蹲下身探了大副他们的鼻息。
还好,都活著。
只是被迷了魂,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王家把我船上的人抓了,没办法。”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人,无奈的摊摊手。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来。
刀疤脸將令牌拋还给他,目光扫过龙爷三人,“带上你的人,赶紧走。”
龙爷早就等著这句话了,一挥手,两个手下各自扛起一个昏迷的船员,龙爷自己把大副往肩上一甩,三个人跟著陈墨就往院门方向走。
院子里那些精怪鬼物被镇异司的人牵制著,没人顾得上他们。
有几个不开眼的小鬼想扑过来,被陈墨隨手弹出的几道太阴之力打散。
小鬼惨叫著化成黑烟,剩下的便再不敢靠近。
对堵门的镇异司成员出示了令牌后,一行人顺利出了王家。
陈墨带著他们走到巷口才停下脚步,“你带他们先回船上。”
“找李爷要张安神符,一人灌碗符水,迷魂就能解。”
龙爷愣了一下:“陈爷,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点事。”
陈墨回头望了眼王家的方向,朝他交代了一句,“如果我天亮之前还没回去,你带著李爷他们先走,不用等我。”
“行。”
龙爷没有再问,把大副重新扛上肩,招呼那两个手下,“走,回码头。”
几个人沿著巷子往南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夜色里。
陈墨站在巷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回走。
......
王家院子,內厅的门帘无风自动,浓烈刺鼻的腥臭味正从里面不断涌出。
刀疤脸下意识侧身,將铜钱剑横在身前。
门帘被一股大力掀飞。
碎布片漫天飞舞,门框里面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腥臭扑鼻。
王守仁大步走出,身后跟著七八个家丁打扮的人。
只是那些人走路姿势僵硬,像是被线牵著走的木偶。
脸上统一涂著惨白的脂粉,嘴角被画成上翘的弧度,笑容诡异,眼珠一动不动。
最后走出来的,是那个抱著黑猫老太太。
刀疤脸的目光扫过那个老太太,最后停留在对方怀里的那只黑猫上,握著铜钱剑柄的手骤然缩紧。
“猫脸鬼婆,你还敢在赣州出现?”
猫脸鬼婆,湘西左道中排得上號的人物。
十年前以一手猫儿祭横行三省,专养猫鬼害人夺產,被镇异司通缉了整整八年都没抓著。
五年前忽然销声匿跡,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没想到今晚会出现在王家。
老太太咧开嘴,露出几颗黄黑色的残根。
“哟,镇异司还有人记得老婆子,十年没出来走动,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她边说边往前走,怀里的黑猫“喵”了一声,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啼哭。
“王家居然敢勾结通缉要犯,是想满门抄斩?”
刀疤脸语气冰冷,手中铜钱剑一振,剑尖指向王守仁。“所有人结阵,优先击杀这两人。”
“坏我好事,今晚你们都別走了。”
王守仁冷笑著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著院中一指。
身后那八名家丁齐齐迈步。
这一步踏出,院子里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纸浆的霉味混合著腐肉的恶臭,说不出的刺鼻。
躲在暗处的陈墨神识扫过这些家丁,心里瞭然。
原来是半纸半尸。
王老大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將养尸术融进了扎纸手艺里。
这些家丁原本是被杀死的活人,尸体经过特殊处理后,外糊符纸,內藏尸毒,既保留了纸人的轻便灵活,又兼具殭尸的力大无穷和毒性。
確实有些取巧,但不適合自己。
.....
“散开!別被它们碰到!”刀疤脸厉声下令。
话音未落,那几具半纸尸已经扑到院子里,跟镇异司成员战成一团。
它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纸糊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一步跨出便是丈许距离。
刀疤脸侧身避开一具纸尸的扑击,铜钱剑顺势横扫,剑刃划过那东西的腰腹。
“刺啦。”
铜钱剑切开纸层,划开腐肉,一股黑血喷溅出来。
血滴落在地上,青砖立刻冒出白烟,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那半纸尸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摔在地上,却仍在往前爬。
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肠子內臟,而是一团团被鲜血浸透的纸浆。
那些纸浆像活物一样蠕动,仍在试图將断成两截的身体重新连接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身材高大的镇异司成员砸碎一具半纸尸的脑袋,纸屑和碎骨飞溅。
但那怪物没了脑袋,身体依然在挥舞双臂,十根漆黑的手指突然朝他胸口插来。
带著浓重阴气的指甲轻易突破了气血屏障,他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五道口子,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更糟糕的是,伤口边缘迅速发黑,一股腐烂的气息从伤口处瀰漫开来。
“尸毒!”其余几人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受伤的队员往后拖。
刀疤脸咬牙,从腰间摸出一沓符纸,也不管多少,一股脑儿甩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火焰落在那些半纸尸身上。
纸遇火便燃。
符火落在它们身上,纸层烧得噼啪作响,下面的腐肉却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的烟又黑又浓,腥臭难闻。
几具浑身著火的纸尸,竟还在移动,直直朝著镇异司的人扑来。
“老大,烧不死它们!”
刀疤脸心中一沉,目光扫过站在內厅门口的王守仁,只见对方手指微微颤动,被符火烧得最严重的那三具纸尸忽然停下脚步,浑身剧烈抖动,露出里面焦黑的腐肉。
在院里眾人的注视下,那些腐肉开始鼓包。
一个个拳头大的肉瘤从尸体表面冒出来,肉瘤破裂,里面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脓液不停流淌,转眼间就將符火熄灭。
“对方居然把养尸术练到了这种程度.....”
刀疤脸握紧剑柄,额头上青筋暴起,骤然朝王守仁刺去。
擒贼先擒王,解决了主人,那些纸尸自然就好办。
“小伙子,老身还在这呢。”
抱著黑猫的鬼婆见状,嘴角浮起一丝阴笑,伸出枯瘦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黑猫。
“宝贝,吃了他。”
“瞄......”
黑猫弹射而出,半空中身形暴涨,化作牛犊大小的巨兽。
落地时皮毛寸寸裂开,<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肌肉纹理间,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嘴巴正不断开合。
这正是猫脸鬼婆精心培养出来的本命鬼物,剥皮猫妖。
见刀疤脸靠近,它嘴巴大张,一股黑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直朝刀疤脸的面门射来。
刀疤脸身形急转,堪堪避开那股黑气。
可猫妖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四爪蹬地,整个身体弹射过来。
身上那些裂开的肌肉纹理间,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嘴巴同时张开,不断喷出一股股灰白色的浆液。
浆液粘稠得像脓痰,在半空中拉出黏稠的细丝,散发著腐肉混合著胃酸的恶臭。
那股味道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几个靠得近的镇异司队员当场捂住口鼻乾呕起来。
浆液落在地上,没有流淌,而是像活物一样剧烈蠕动。
眨眼间,它们就凝结成了一颗颗拳头大的肉囊。
肉囊表面布满青紫色的血管,隱隱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扭动,像是隨时要破体而出。
一名镇异司队员躲避的时候,靴底正好踩碎了一颗肉囊。
“噗嗤。”
囊壁破裂,涌出一大团湿漉漉的黑褐色毛髮。
毛髮里面裹著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肉虫,瞬间爬满了那队员的整条腿。
“啊!”
他的惨叫声刚出口,肉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毛孔。
那队员的皮肤表面没有伤口,但皮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啃食,一条条蚯蚓般的隆起在皮下游走。
仅仅三息。
他的整条腿从內部开始腐烂,皮肤变得像浸透水的宣纸一样透明。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皮膜,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肌肉,正在被无数细小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啃食成碎末。
一根根粉红色的肉芽从脛骨上钻出来,顶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肉芽顶端迅速裂开,露出一圈细密的乳齿。
那形状,赫然是一张张婴儿拳头大的嘴。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旁边的队员惊恐后退,眼睁睁看著同伴的身体在三息之內变成了一具长满了肉芽的腐肉。
刀疤脸头皮发麻。
他终於认出了这个邪物的来歷,湘西古蛊术中的百口瘟,早已失传百年的禁忌之术。
传说中需要以三十七个养蛊人活炼,將他们的怨念跟肉身熬成一炉,餵给本命鬼物吞食,才能在鬼物体內培育出这种瘟囊。
每一颗肉囊就是一窝蛊虫,中者浑身长满嘴巴,活活被自己的新嘴啃食殆尽,死后魂魄也会被困在那些嘴里,永世不得超生。
“老婆子的猫儿可是吃了三十七个养蛊人才养出来的。”
猫脸鬼婆咧嘴笑著,露出黄黑色的残根,“镇异司的小娃娃,你们拿什么挡?”
话音刚落,地面上那些肉囊齐齐颤动,震得整个院子的青砖都在微微颤抖。
每搏动一次,肉囊表面就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所有人听令,结阵回防!退到我身后!”
剩下的镇异司成员连滚带爬的撤到他身后,背靠背结成圆阵。
每个人身上都掛了彩,法器损毁大半,气息粗重紊乱。
猫妖没有追击,而是蹲在院子中央,浑身上下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猫脸鬼婆蹲在石墩上,嘴角掛著得意的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刀疤脸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泛著幽紫色光泽的符纸。
她的笑容僵住了。
“天雷符!”
“宝贝,回来!”
剥皮猫妖浑身上下的嘴巴同时发出嘶鸣,四爪蹬地便要往回弹射。
但来不及了。
刀疤脸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
天雷符遇血即燃,紫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水桶粗的雷霆从九天之上轰然劈下。
雷光照亮了整条巷子,將王家庭院映得惨白。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院子里那些纸尸首当其衝,身在至阳至刚的雷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瞬间碳化,连带著里面的腐肉被雷霆高温蒸发出大量黑烟。
一具具纸尸在雷光中炸开,纸屑和碎肉像雨点般四散飞溅。
王守仁离雷击中心最近,虽然及时后退,但仍被雷霆余波扫中。
至於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肉囊,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就开始剧烈颤抖。
雷威所至,青紫色的囊壁纷纷炸裂,里面的黑褐色毛髮和乳白色肉虫来不及挣扎就被雷光吞没,连同那些诡异的人脸一起化成飞灰。
百口瘟的蛊毒虽然凶残,但面对天雷这种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力量,终究是螳臂当车。
雷光散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面被劈出一道三尺深的焦痕,青砖碎裂,碎石散落,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腐肉烧焦的恶臭。
猫脸鬼婆趴在院子角落,浑身上下冒著黑烟。
她在最后关头將猫妖召回挡在身前,替她承受了大部分雷击,但即便如此,她的右半边身体仍被雷弧扫中,手臂焦黑如枯枝,半边脸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焦黄的筋膜。
那只黑猫的情况更惨。
剥皮猫妖此刻已经缩回了普通猫的大小,身上那些嘴巴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显然已经没了再战之力。
“好......好个天雷符。”
猫脸鬼婆挣扎著爬起来,焦黑的右手颤抖著伸向猫妖,將那只奄奄一息的畜牲搂进怀里。
她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扫过场中剩余的镇异司成员。
刀疤脸同样不好受。
天雷符这种级別的符籙,以他的修为强行动用,代价巨大。
他半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掛著血跡,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拿下她。”
剩下的镇异司成员虽然各个带伤,但见鬼婆重伤,猫妖半死,一时士气大振,立刻散开成扇形朝鬼婆围拢过去。
猫脸鬼婆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天雷符的余威將她的蛊术根基毁了大半,百口瘟的瘟囊被清空,猫妖也废了,再打下去,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老婆子记著你们了。”
她突然伸手抓住瘫在门口的王守仁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將半死不活的王老大提了起来。
王守仁浑身焦黑,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鬼婆.....”
“废物。”
猫脸鬼婆冷笑一声,枯瘦的手臂猛然发力,將王守仁朝围拢过来的镇异司成员砸了过去。
一百多斤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撞向刀疤脸的方向。
刀疤脸下意识侧身避让,原本合围的眾人停顿了几秒。
就这一瞬间。
猫脸鬼婆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身体猛地往地下沉去。
“拦住她!”
刀疤脸厉喝,抬手甩出铜钱剑。
铜钱剑旋转著飞过去,但只来得及划过鬼婆的脚踝,带起一蓬黑血和半截脚掌。
“啊.!”
鬼婆发出一声惨叫,眨眼间就完全没入地面,连带著怀里的黑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血手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刀疤脸踉蹌著衝过去,蹲下身探手去摸地面,指尖只触到冰冷的地砖。
逃了。
用了湘西秘术中的血遁之法,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但终究是逃了。
“老大,王守仁还有气。”
身后传来队员的声音。
刀疤脸站起来,转身看向被接住的王守仁。
王老大瘫在地上,浑身焦黑,出气多进气少,但確实还活著。
“绑了,带回去审。”
刀疤脸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扶住膝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动用天雷符的反噬开始发作,体內的气血之力正在反噬经脉,痛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老大!”
“放心,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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