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鬼婆之死

    江风裹著腥湿的水汽,从黑黢黢的河面上扑来,芦苇丛在风里窸窸窣窣的响。
    猫脸鬼婆踉蹌著从河堤上滚下来,半截断脚踩在卵石上,留下一路黑红色的血印。
    她的右半边身体已经没了知觉,腰际皮肉翻卷如烧焦的破布,肋骨白惨惨的露在外面。
    怀里的黑猫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乖宝,再撑一会儿.......”
    鬼婆枯瘦的手抚过猫背,指尖摸到的全是焦痂和<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肌肉。
    她咬著牙,拖著那条残腿往河滩深处挪。
    身后王家方向的火光已经远了,镇异司的人应该没有追来。
    血遁秘术烧掉了她十年的寿元和半身精血,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连维持清醒都需要咬碎舌尖。
    更可怕的是,被铜钱剑削掉的半截脚掌一直在流血,她封了三次穴道都没止住。
    那把剑上附了破法之力。
    “该死......该死的小崽子.....”
    鬼婆嘴里念叨著,跌跌撞撞扑到一块臥牛石旁,背靠著石头滑坐下来,大口喘著粗气。
    今晚失算了,没料到一队普通的镇异司小队,居然有天雷符这种宝贝。
    .......
    红色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滩上。
    鬼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猫。
    剥皮猫妖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凶相,缩成一团焦黑的肉球,身上的嘴巴一张一合,粘稠的黄水从嘴角往下淌。
    “没关係。”她咧嘴一笑了,安慰那头猫妖,“回去吃三十个童男童女,再养回来就是了。”
    “湘西那边还存著三颗蛊种……”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芦苇丛忽然安静下来。
    鬼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光下,八道漆黑的身影从地面缓缓升起,最终凝<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轮廓。
    每一道影傀的手中都握著漆黑的影刃,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鬼婆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残脚踩在卵石上打滑,身体重重摔回石头旁。
    怀里的黑猫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微弱而尖利的哀嚎。
    “谁?!出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没有人回答。
    八道影傀纹丝不动,站在月光下,却没有在地面投下半分影子。
    “老婆子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阁下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鬼婆嘶吼著,枯瘦的手在地面摸索,抓了一把卵石攥在掌心,好像这样能给她增加点安全感。
    “老姐姐不要紧张,在下没有恶意。”
    陈墨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是想找你打听个事,希望老姐姐能如实相告。”
    鬼婆攥著卵石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珠急速转动,试图从周围的黑暗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人影。
    “打听个事?”
    她环视了一圈,冷笑道:“老婆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值得打听的?”
    “有的。”
    那道声音停顿了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黑龙煞地的地址。”
    四个字一出口,鬼婆的脸色突变,瞬间警觉起来。
    她就跟王守仁说过黑龙煞地的事,怎么会被人知道?
    “老姐姐不要多想。”
    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下只是路过赣州,听闻此地有一处养尸宝地,想借来用用。”
    鬼婆没有接话。
    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心中默数。
    一、二、三......八道影傀。
    每一道都是凝实的黑影,没有五官,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这是什么的手段。
    她早年听人说过,西南有个旁门,能將活人的影子炼成傀儡,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更可怕的是,她到现在都没看到正主儿的面。
    “阁下既然知道黑龙煞地,”鬼婆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就该知道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哦?”
    “龙脉结煞之处,煞气冲霄,普通人靠近三尺之內就会被煞气蚀骨,化作脓水。”
    鬼婆咧嘴笑了笑,“就算是修道之人,没有特定的法门,进去也是个死。”
    “所以我才来问老姐姐。”
    那道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閒聊家常,“老姐姐既然知道那个地址,想必知道那条安全的路径。”
    鬼婆的笑容僵了僵。
    她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黑龙煞地在赣南山腹深处,周围三百里全是煞气瀰漫的死地,只有一条地下暗河能通进去。
    当年她是跟著一位风水师走的,那位风水师后来死在了里面,整张脸被煞气烧成了骷髏,只有她活著出来。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鬼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故作镇定的冷笑,而是真正的警惕。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鬼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故作镇定的冷笑,而是真正的警惕。
    沉默了片刻。
    “我说了,只是路过。”
    声音依旧温和,但鬼婆听出了温和底下那层冰冷的意味,“老姐姐不必知道太多,只需要告诉我地址。”
    鬼婆盯著前方那棵枯柳树,那是声音最密集的方向。
    她枯瘦的手在袖中暗暗掐了一个诀,丹田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法力被逼了出来,凝在指尖。
    “老婆子要是说不呢?”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八道影傀动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刀刃破空的尖啸。
    八柄影刃同时斩落,却不是斩向鬼婆,而是斩向她身周八尺之內的地面。
    嗤.
    卵石地面被划出八道深深的沟槽,沟槽里没有碎石飞溅,只有黑色的烟气在翻涌。
    烟气迅速连成一体,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角形阵纹。
    鬼婆瞳孔骤缩。
    这是困阵。
    “老姐姐不要误会。”
    声音这次换了个方位传来,“在下並没有恶意,只是再拖下去,老姐姐你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鬼婆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对方说的不假。
    断脚处的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那把铜钱剑上的破法之力还在伤口里残留,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骨头上,又痒又疼。
    她现在连一只普通的厉鬼都打不过,更別说这八道影傀。
    这人嘴里说没有恶意,鬼才信。
    可她现在没有选择。
    “在.......在城南十五里,棺材岭。”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岭下有座废弃的义庄,义庄后院有口枯井,井底有条石道,直通地底三十丈。
    “黑龙煞地就在石道尽头,是一处天然地穴,阴气已经凝成了黑水潭。”
    她顿了顿,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咕嘟声。
    “地穴入口有根石笋,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苔蘚。地穴中央竖著一具石棺,棺材里养的东西还没成气候,但阴气已经外泄,把整条暗河都染黑了。”
    说完,她死死盯著周围的黑暗。
    过了很久,那道声音终於响起来,带著一丝笑意。
    “老姐姐,你是在拿在下当三岁小孩哄吗?”
    鬼婆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一次,再不说实话你今晚就別走了。”
    四周传来的声音已经带著杀意,明显有些不耐。
    “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鬼婆换了副嘴脸,挤出一个諂媚的笑,“让阁下见笑了,容老婆子再想想......”
    “我想起来了,在赣州城北二十里,有个叫乌鸦岭的地方。”
    “岭下有片荒废的採石场,採石场最深处有个塌陷的坑洞,洞口被乱石堵住了。”
    “往下走三十丈,有一条暗河,黑龙煞地就在暗河的源头。那里的阴气已经凝成了黑水,寻常人沾上就会化成一滩脓血……”
    “阁下,这次是真的,老婆子拿性命担保。”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老姐姐这次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
    鬼婆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千真万確,千真万確!老婆子再也不敢骗阁下了。”
    “行。”
    黑暗中,陈墨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在下姑且信你一回。”
    话音落下,八道影傀退后了三步,让出一条通往河滩深处的路。
    “老姐姐请便。”
    鬼婆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
    她试探著用残脚撑著地面,艰难的站起来,
    断掌处还在渗血,顺著脚踝滴在卵石上。
    头很晕。
    鬼婆晃了晃身子,扶住身后的臥牛石才勉强站稳,此时失血过多的症状开始显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近在咫尺的江水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她咬了一下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停,不能倒。
    鬼婆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迈出第一步。
    残脚踩在卵石上,尖锐的石子硌进断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影傀没有跟上来。
    鬼婆心里刚燃起一丝希望,加快了速度。
    可刚走出十几步,她的视线便开始模糊,红色的月光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光晕,芦苇丛像无数根摇晃的黑线,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丹田里空空荡荡,凝聚在指尖的最后一缕法力都耗尽了。
    鬼婆心里一凉,脚步更加踉蹌。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能拐进芦苇丛,进了芦苇丛就有机会藏身。
    她咬著牙,拖著残腿往前挪。
    可就在踏出下一步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致命的危机感。
    一道漆黑的影刃贴著她的右肩划过,削下一片焦黑的皮肉。
    “你不讲信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远处,陈墨靠在那棵枯柳树上,双臂环胸,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老姐姐,你骗了我两次,我骗你一次,很公平。”
    “你......”
    面对八柄袭来的影刃,鬼婆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但当她是那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时,才真正明白这种绝望的滋味。
    “老婆子跟你拼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鬼婆咬碎前半段舌头,將满口的精血喷向空中。
    那些血雾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凝聚成一团团蠕动的血球,每一颗血球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婴儿面孔。
    “百子血咒!”
    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己的阳寿为代价,將体內所有的蛊毒精血一次性引爆。
    血球炸开,无数道血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八柄影刃正斩落半空,与血线撞在一处。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影刃冒出阵阵黑烟,漆黑的刃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表面的幽光剧烈闪烁,隨时会熄灭。
    血线缠绕在影刃上,像活蛇一样蠕动。
    每蠕动一下,影刃就黯淡一分。
    八道影傀同时后退半步,手臂震颤,显然在与血线的腐蚀之力抗衡。
    “开!”
    鬼婆双手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乾瘪枯瘦的胸膛。
    心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疤痕,疤痕下面隱隱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插进疤痕里,狠狠一扯。
    一团黑红色的东西被她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只是心臟表面长满了密集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
    “去!”
    鬼婆將自己的心臟朝空中掷去。
    又在半空中炸开。
    无数只眼睛从心臟碎片中爆射而出,像暴雨梨花针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
    每一只眼睛落地后都迅速膨胀,里面爬出无数长著人脸的蜘蛛,婴啼的蜈蚣,浑身淌著脓液的蝎子。
    河滩上瞬间变成了一片蛊虫的海洋。
    “一起死吧!”
    鬼婆瘫在地上,胸腔里那个空洞正在往外冒黑色的泡沫。
    那些蛊虫似乎能嗅到陈墨的气味,疯狂朝他的方向涌去。
    所过之处,卵石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鬼婆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就剩最后一口气。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陈墨面无表情的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像在虚虚握住什么东西。
    江面骤然沸腾。
    水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一道水龙捲从江心拔地而起,裹挟著泥沙,枯枝,在半空中扭曲成一条狰狞的水蟒。
    朝河滩俯衝而下。
    蛊虫组成的海洋瞬间被滔天洪水吞没,在洪水中炸成一团团黄绿色的脓雾,隨即被更多的江水衝散。
    不到三息,河滩上的蛊虫被冲刷得乾乾净净,连一只腿都没剩下。
    洪水退去,江水重新归於平静,只有湿漉漉的卵石和散落的虫尸残渣证明刚才的一切。
    鬼婆瘫在地上,视网膜上的最后一幅画面是陈墨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处,连衣角都没有沾湿。
    “你.....你到底.....是谁......”
    陈墨没有回答,静静走到鬼婆面前,伸出右手按在她天灵盖上。
    “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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