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压下来了。
那不是云,是整片天塌了下来。
方圆万里的天空,此刻全黑了。
黑得看不见光,看不见影,只有那云层深处游走的暗红雷光,像一具巨大尸体的血管,还在跳动。
冰原在抖。
从边缘到核心,整片冰原都在抖。
那些万古不化的冰川,咔嚓一声裂开,裂缝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冰原切成无数碎块。
那些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塌,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流血。
虚空碎了。
像一块巨大的镜子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劫云中心向四周蔓延,蔓延到哪里,哪里的虚空就碎成一片一片。
那些碎片悬浮在那里,边缘锋利如刀,每一片里都映著不同的景象。
有的映著过去的冰原,有的映著未来的废墟。
厉无咎站在虚空碎片之间。
他的银白长发已经不再是银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暗红,那是从他眼角、耳孔、嘴角渗出的血染的。
那些血顺著髮丝往下淌,滴在虚空碎片上,瞬间蒸发成血雾。
一身白衣早就没了,只剩一身破烂的布条掛在身上,露出下面的皮肤。
那皮肤也不是正常的顏色,是一道道焦黑的裂痕,裂痕里不断渗出金色的血液。
血液流出来,又被雷光蒸发,滋滋作响。
但厉无咎还站著。
胸膛处,那颗噬心正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
每跳一下,那些焦黑的裂痕就癒合一丝,金色的血液就停止流淌一瞬。
但下一刻,劫雷又劈下来,又炸开新的伤口。
噬心已经不是当年那颗心。
它表面覆盖著一层银白色的月华,那是月的力量。
月华如水流淌,护著心臟不被劫雷直接劈碎。
月华深处,还有一点极淡的金光在闪烁那是復甦的绝情蛊,此刻已经完全融入噬心,成为它的一部分。
三物合一。
噬心、月、绝情蛊。
此刻它们是一体的,共同维持著这颗心臟的跳动,维持著这具残破身躯的生机。
劫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雷,是更深的东西。
一只眼。
一只巨大的眼从劫云深处缓缓睁开。
那只眼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的眼白,瞳孔是暗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
它盯著厉无咎。
那一瞬间,厉无咎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吞噬过的人,所有走过的路,所有想过的念头,全部暴露在那只眼下。
“净噬。”厉无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那只眼没有回应。
但它眨了眨。
就这一眨,天劫变了。
不再是雷。
是火。
黑色的火。
那些火从虚空中凭空出现,不烧肉身,只烧神魂。
它们钻进厉无咎的七窍,钻进他的伤口,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直接烧向元婴。
元婴惨叫。
那团被混沌气包裹的元婴,此刻剧烈挣扎,混沌气被黑火一层层烧掉,露出里面那张不断变幻的脸。
厉无咎咬牙,催动噬心。
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灰濛濛的气流从心口涌出,与黑火撞在一起。
嗤!
两股力量相撞,识海剧烈震盪。
厉无咎七窍同时喷出金色的血,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但他撑住了。
黑火被灰气逼退,暂时消散。
但那只眼又眨了眨。
第二波来了。
不是火,是冰。
不是普通的冰,是法则凝成的冰。
那些冰从虚空中凝结出来,瞬间冻住厉无咎的双腿,然后向上蔓延。
大腿、腰腹、胸口、脖颈。
每冻住一处,那一处的血肉就彻底失去知觉,连痛都感觉不到。
那不是好兆头,那是法则在抹除他的存在。
厉无咎低头,看著那些冰。
它们冻住他胸膛的时候,停了下来。
噬心还在跳。
每跳一下,那些冰就裂开一道纹。再跳一下,裂得更深。第三跳,冰碎了。
厉无咎浑身一震,那些碎冰从身上簌簌落下,落进虚空深处。
他抬头,看向那只眼。
“就这些?”
那只眼没有表情。
但它眨了第三次。
轰!!!
天塌了。
整片天空,连同那片劫云,连同那只眼,全部向下压来。
那是整个天道的意志,要以最纯粹的方式,把这个胆敢挑战它的螻蚁碾成粉末。
厉无咎被压得弯下腰。
脊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骨头在断裂。
每一寸骨头都在断,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碎成粉末。
但厉无咎没有倒下。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
胸膛处,噬心猛地一跳。
那一跳,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重,都狠。
咚!!!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心臟中炸开,瞬间覆盖厉无咎全身。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骨头,那些焦黑的伤口,那些被法则抹去的血肉,全部开始逆转。
时间,在倒流。
厉无咎看见自己的脊骨一节一节重新长出来,看见那些焦黑的皮肤重新变得完整,看见那些流出的金色血液倒流回伤口。
三息。
仅仅三息。
他恢復了原状。
但那只眼也眨了眨。
天劫再次压下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狠。整个虚空开始向內坍缩。
那些悬浮的虚空碎片,那些还在崩塌的冰山,那些飘散的血雾,全部被吸向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厉无咎站立的位置。
坍缩的力量撕扯著他的身体,把他的血肉一块一块撕下来,那些血肉刚离开身体,就被吸进那个点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厉无咎咬牙,再次催动噬心。
咚!!!
时间再次倒流。
那些被撕掉的血肉,从那个点里飞出来,重新贴回他身上。
三息。
他又恢復了。
但那只眼又眨了。
这一次是直接抹杀。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程,就是“存在”本身被抹除。
厉无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开始消失,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然后是小臂、手肘、大臂。
消失的部分,什么都没有剩下。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厉无咎再次催动噬心。
咚!!!
时间倒流。
那些消失的部位重新出现。
三息。
他又活了。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每死一次,厉无咎就逆转时间一次。每逆转一次,噬心就黯淡一分。
月的银辉越来越淡,绝情蛊的金光越来越弱。
但厉无咎还活著。
那只眼看著他,眨了十一次。
第十二次天劫落下。
这一次,没有火,没有冰,没有坍缩,没有抹杀。
只有寂静。
绝对的、彻底的、永恆的寂静。
厉无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虚空,没有冰原,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
然后他开始遗忘。
先忘的是名字。厉无咎张了张嘴,想喊自己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那三个字,在嘴边,但就是出不来。
然后是经歷。他记得自己杀过很多人,但为什么杀,记不清了。记得自己走过很多地方,但那些地方叫什么,长什么样,记不清了。
然后是脸。厉无咎想摸自己的脸,但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脸是什么。
最后是心跳。
咚。
咚。
咚。
每跳一下,间隔就长一点。从一息一跳,到十息一跳,到百息一跳。
厉无咎知道,当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是从来没活过。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透过这片空白,看向那只灰色的眼。
“你杀不了我。”
厉无咎开口,但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已经被遗忘了。
但他知道,那只眼听到了。
因为那只眼,第一次有了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困惑。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螻蚁,在已经被遗忘了一切的情况下,还能用眼神说话。
厉无咎笑了。
没有声音的笑,但他笑了。
胸膛处,那颗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噬心,最后一次跳动。
咚。
这一跳,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都慢,都无力。
但它跳了。
时间,第十二次倒流。
这一次倒流,和之前十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只倒流几息,而是倒流到天劫开始之前。
倒流到劫云还没压下来的时候,倒流到那只眼还没睁开的时候,倒流到厉无咎还站在虚空的时候。
厉无咎回到了原点。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
知道那只眼的弱点,知道每一次天劫的规律,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抬头,看向那片正在凝聚的劫云。
然后,抬起左手。
浊雷冥手上,那些古老雷纹骤然亮起。漆黑浊雷喷涌而出,在他手中凝成一柄剑。
不是之前那柄普通的浊雷剑。
这一柄,是厉无咎经过十二次死亡,十二次重生,才真正凝出的剑。
剑身漆黑,但漆黑深处,有十二道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代表一次死亡,一次重生。
厉无咎举起剑。
劫云中,那只眼正在睁开。
就在它睁到一半的时候,厉无咎的剑,劈了下去。
剑光斩入劫云,斩入那只眼,斩入天道本源。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整片虚空。
劫云炸开,那只眼炸开,天道法则在这一剑之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只是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
但它出现了。
厉无咎站在炸开的劫云碎片之间,浑身浴血,却仰天大笑。
笑声中,他张口一吸。
那些炸开的劫云碎片,那些天道法则的残骸,那些属於净噬的力量,全部被他吸入腹中。
丹田內,那团被混沌气包裹的元婴,终於开始真正蜕变。
化神。
只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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