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灰衫急报

    灰杉堡的小厅里，火盆烧得很旺。
    松木劈柴里带著没有完全乾透的水汽，烧起来时不时爆出一声轻响。埃德温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放著灰杉领的私印、两张羊皮纸和一枚刚从印泥盒里取出的铜戒。加雷斯站在他身后，肩甲上还沾著外庭带进来的雪。
    秦锋没有坐在主位。
    他站在桌侧，把一只平板推到埃德温面前。屏幕上不是华夏內部標註版地图，而是刪掉了设备型號、侦察高度和数据链细节的简化影像。山谷、石门、骷髏阵列、雪坡背后的异常线、夜间热源变化，每一项旁边都配了通译后的古拉丁语说明。
    老李把另一份纸质摘要放在羊皮纸旁边。
    “能让凛冬城看见的，就这些。”老李说，“山谷位置、幼龙目击、夜间骷髏活动、疑似人工通道、能量异常。我们的无人机和卫星细节不写。”
    埃德温看得很慢。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华夏的屏幕上看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可这一次不一样。盐、药、钢件、飞行器，那些东西再陌生，也都能归到“外乡人的奇器”里。屏幕上的骷髏队列却归不到那里。那是北境旧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披著铁锈和雪，从山里走出来。
    “这片山，不在灰杉领。”埃德温说。
    “所以要由你发急报。”秦锋说。
    埃德温抬头看他。
    秦锋没有替他把话说完，只把地图上灰杉堡、凛冬城和白脊山口之间的线点亮。
    “我们可以继续盯著，也可以自己派人过去。但那样做，等於绕过凛冬城的防务权。”秦锋说，“你是灰杉男爵。你发现边境异常，向上通报，这是本地规矩能听懂的路。”
    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加雷斯低声说：“大人，这封信必须发。”
    埃德温没有立刻点头。他的手指压在羊皮纸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凛冬城会问灰杉领为什么能看到二百公里外的山谷，会问华夏为什么比城防署更早发现异常，会问幼龙为什么还留在灰杉堡。每一个问题都不好答。
    可如果不发，等骷髏真的从山里走到商路上，灰杉领就不只是失职。
    那是把整个北境往黑暗里推了一把。
    埃德温拿起羽笔。
    信写得很短。
    白脊山口北侧，灰杉领协作方在远距观测中发现异常亡灵活动。幼龙曾在同一区域目击骷髏队列夜间搬运黑石箱。现有影像显示，山谷內存在远古石门、骷髏巡行线、疑似人工通道和未知诡异魔力波动。灰杉领请求凛冬城派出城防、教廷、法师公会相关人员共同核查。
    他写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重新蘸墨。
    “此事关係北境防务，灰杉领不作单独处置。”
    墨跡还没干，埃德温已经取下私印。
    红色封蜡滴在羊皮纸折口上。他把印章压下去，灰杉树纹在蜡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加雷斯接过信。
    “我亲自送。”
    “带两名骑士。”埃德温说，“走东门古道，不要在酒馆停，不要让中间的人拆信。”
    加雷斯把信收进贴身皮筒，右手按在胸甲上。
    “明白。”
    他转身离开时，门外的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被压低了一瞬，又很快直起来。
    埃德温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桌沿上鬆开。
    “我以前以为，做男爵最难的是守住粮仓。”他说。
    老李没有接这句话。
    秦锋把平板收回。
    “现在也是。”他说，“只是粮仓外面的东西变多了。”
    凛冬城在黄昏前收到灰杉急报。
    加雷斯没有把信送到城门守军手里。他按照埃德温的吩咐，直接求见塞维尔。城防署的人原本想让他在外厅等到例行接见时辰，加雷斯把皮筒放在登记桌上，只说了一句话。
    “灰杉男爵私印急报，涉及白脊山口北侧亡灵活动。”
    登记官的脸色变了。
    半小时后，塞维尔在伯爵府侧厅拆开封蜡。
    房间里只有几个人。塞维尔、马尔科、科尔森，还有被临时请来的布莱恩和阿贝尔。伯爵没有立刻露面，先让他们看信和隨信附来的几张影像拓印图。
    科尔森把羊皮纸摊平，逐字誊到记档纸上。马尔科站在地图前，盯著白脊山口北侧那片空白。那里没有村子，没有税站，没有固定巡逻屋，只有几条旧巡线和猎户口口相传的避风坡。
    “这条线不对。”马尔科指著华夏標出的异常活动轨跡，“它绕开了我们的旧巡线。”
    塞维尔问：“有多少人知道这条旧巡线？”
    “城防署老兵，北边猎户，几支常走山口的佣兵。”马尔科说完，停了一下，“还有那些专门避开巡线的人。”
    阿贝尔没有看地图。他的注意力在那张能量波形图上。
    “不是普通死灵术。”他说。
    塞维尔看向他。
    阿贝尔把图纸推到灯下，指著诡异魔力波动的周期。
    “死灵术靠尸体、怨念、骨粉和施法者维持。它会散，会脏，会留下很乱的魔力尾跡。这个东西太规整，像有人在用一套固定装置反覆抽取和放回能量。更接近祭坛。”
    布莱恩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的是幼龙目击记录里那句“黑石箱”和“骨杖”。看到第三遍时，他把手伸进袖袋，取出一本折角很多的小抄本。
    “教廷旧档里有一种称呼。”布莱恩说，“地狱僕从。不是魔兽，也不是普通亡灵。它们可以搬运、巡逻、守门，听从某种更高阶存在的命令。”
    马尔科转头看他：“你確定？”
    “不確定。”布莱恩回答得很快，“我只確定，不能把这当成野外骷髏。”
    塞维尔把信纸合上。
    “如果这是真的，凛冬城北线后面已经被人扎了一根钉子。”
    没人反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伯爵走进侧厅时，身上还披著黑色外袍。他没有坐下，先看灰杉男爵的私印，再看华夏整理出的影像纸图，最后看向地图。
    “灰杉领想让我们做什么？”
    塞维尔说：“共同核查。”
    “不是让我们出兵？”
    “信上没有要求出兵。”塞维尔把最后一行指给他看，“灰杉领不作单独处置。”
    伯爵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灰杉领和华夏没有直接把队伍开进白脊山口北侧，也没有把证据压在手里等著换条件。他们把问题递迴了凛冬城的桌面上。这样做很规矩，也很难拒绝。
    “马尔科。”伯爵说。
    “在。”
    “你带队。”
    马尔科右拳按胸。
    “两名城防骑士，轻装。不要带会惊动山谷的大队人马。”伯爵转向布莱恩，“你去。”
    布莱恩抬起头。
    伯爵没有问教廷愿不愿意。
    “如果那东西和地狱旧档有关，凛冬城需要一个会看圣光反应的人。”
    布莱恩点头：“我去。”
    “阿贝尔。”
    阿贝尔把探测水晶收进布袋。
    “我需要一名学徒帮我背校准器。”
    “只许一名。”伯爵说，“这不是公会野外课。”
    阿贝尔没有爭。
    伯爵最后看向科尔森。
    “你隨队记档。所有发现，写事实，不写传说。没有確认前，不许在正式档案里出现『地狱』两个字。”
    科尔森的笔尖停了一下。
    “那標题写什么？”
    伯爵说：“白脊山口北侧异常亡灵活动核查。”
    科尔森把这行字写在新档案封皮上。
    墨跡黑得发亮。
    灰杉领方舱里，秦锋收到凛冬城回信时，天已经黑透。
    回信是塞维尔写的，伯爵盖了凛冬城伯爵府印。凛冬城同意成立临时核查小队，次日清晨从北门出发。队伍由马尔科负责，布莱恩、阿贝尔和科尔森隨行。灰杉领可派熟悉山谷影像和远距侦察设备的人作为顾问，但不得以灰杉领名义单独越线处置。
    “他们接了。”老李说。
    “他们不能不接。”秦锋把回信递给韩成，“准备给核查队的简版地图。把无人机实时画面接到华夏提供的隨队终端上。韩岳山不进指挥链，只做顾问和撤离保障。”
    韩成点头，转身去安排。
    苏婉从恢復区发来通讯。
    “幼龙要看地图。”
    秦锋看了一眼时间。
    “给它看。”
    恢復区里，幼龙趴在软垫上，左翼半收。跑道灯已经调成低亮度，灯光落在它白色鳞片上，有一层冷冷的光。苏婉把白脊山口北侧的三维地图投到墙上。
    幼龙看了很久。
    它的爪尖没有点石门，也没有点骷髏阵列。它点在山谷外侧，一处被雪坡遮住的小裂口上。
    “不是从门出来。”它说。
    苏婉把它的话同步进方舱。
    秦锋抬头。
    幼龙的声音通过通译屏传出来，比平时更低。
    “那里才是入口。雪坡后面，有一条裂缝。它们从下面出来。天亮前又回去。”
    韩成把幼龙点的位置放大。
    那片雪坡在此前的影像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它背著风，表层积雪平整，像一块没有人踩过的白布。可当低温热源图和磁异常图叠上去后，雪坡下方出现了一点极淡的空洞阴影。
    小到可以被当成测量误差。
    也刚好够一队骷髏弯腰通过。
    秦锋把这个点標红，准备发送到华夏提供的隨队终端。
    备註只有一行。
    疑似真实出入口。优先远距確认，禁止单独靠近。
    第二天清晨，凛冬城北门还没有完全打开，马尔科已经带队等在门洞下。
    两名城防骑士牵著马，马鼻子上掛著白霜。布莱恩背著药包和一只小皮书袋，灰麻外罩外面披了厚斗篷。阿贝尔的学徒把校准器抱在怀里，冻得鼻尖通红，却不敢把东西放到雪地上。科尔森站在最末尾，怀里夹著新开的档案封皮。
    城门绞盘慢慢转动。
    铁链上结的冰被拉碎，落在门洞石板上。
    马尔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凛冬城还在醒来。街上的炊烟刚从低矮屋顶间升起，棚街方向有早起的人排队去领热汤。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北边的雪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夜里走动。
    城门打开一人多宽。
    马尔科拉下护面。
    “出发。”
    队伍穿过门洞，走进北门外的雪光里。
    远处白脊山口的轮廓压在天边，像一排沉默的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