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北门外的雪,比城里硬。
马蹄踩上去,不是陷下去,而是敲出一声短短的脆响。夜里冻过的马粪结成黑褐色硬块,贴在旧巡线边缘,风一吹,表面那层白霜就被刮开,露出里面乾裂的纹路。
马尔科骑在最前面。
他没有带长枪,只带了一把骑士剑和一面圆盾。两名城防骑士跟在身后,身上的甲冑没有擦得很亮,外面都罩了灰色防雪布。布莱恩骑著那匹灰马,马鞍袋一边装著药包,一边装著他的小皮书。阿贝尔走在队伍右侧,学徒抱著校准器,校准器外面裹了三层羊毛毡。科尔森坐在最后一匹矮脚马上,胸前掛著硬皮记录夹。
他们没有打旗。
伯爵的命令很清楚:核查,不是出征。
北门外第一段路还算好走。城防署每年冬前都会清一遍旧巡线,路旁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桩,桩头漆成红白两色。再往北,木桩就少了。雪把低洼处填平,把旧路和野地抹成同一种白。风从白脊山口方向压下来,吹得骑士斗篷边缘啪啪作响。
走到废弃猎户棚时,马尔科勒住马。
猎户棚只剩半边。屋顶被雪压塌,梁木折在里面,门框歪著,门板不见了。棚外的旧火塘被冰封住,灰烬冻成一块黑色硬壳。旁边有几截被啃过的骨头,不知道是鹿还是羊,骨髓早被冻干。
“这里以前有人住。”科尔森下马,蹲在棚门边看了一眼,“不久。最多三年。”
“猎户临时窝棚。”马尔科说,“雪封以后没人敢住。”
“为什么?”
马尔科看向北面那道风口。
“狮鷲也不爱低飞的地方,人最好也少来。”
风口后面,灰白色雪坡一路往山里卷。远处看不见山谷,只能看见一层层被风切开的雪脊,像刀背。
废棚背风处停著一辆履带式雪地侦察车。
韩岳山站在车旁,面罩推到额头上。华夏侦察组的灰白色雪地服从领口到膝盖全是霜。小孙在车后架著无人机中继天线,老魏把一个可携式地面站固定在雪地里。看到马尔科过来,韩岳山没有敬礼,也没有伸手,只把一只终端递给他。
“实时画面在这里。”韩岳山说,“你带队。我给眼睛和撤离路线。”
马尔科接过终端。
屏幕上是山谷外侧的俯视图。灰白雪面,黑色风棱石,几条被標红的旧巡线,还有幼龙昨夜指出的疑似入口。入口不在石门正面,而在山谷西侧背风雪坡后面。
“如果我们遇敌?”马尔科问。
“你决定退还是停。”韩岳山说,“但如果要打,先看撤离线。这里不是城门口,没人能在雪山里给你们补第二批人。”
马尔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我喜欢。”
他把终端別在马鞍旁边,重新上马。
从废棚往北,马不能再快走。雪层下有冰裂,表面看不出来。两名城防骑士下马牵行,马蹄踩在硬雪上,不时滑一下。阿贝尔的学徒抱著校准器,手臂冻得发僵,却不敢把仪器交给別人。
第一处证据在雪坡背面。
那地方从远处看只是一个普通的避风凹口。几块黑色风棱石挡住了北风,雪面比外面平整,像一张被铺好的白布。可走近以后,白布底下藏著东西。
马尔科先看见拖痕。
不是车辙,也不是马蹄印。两道很浅的平行线,从雪坡后面往山谷方向延出去,中间夹著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脚印不像人类靴子,前端太长,后跟太窄,有几处还拖著骨头刮过雪的细痕。
“它们从这里过。”马尔科说。
布莱恩蹲下去。
雪面上有黑色蜡痕。不是大片的,是一滴一滴,落在雪里以后没有融开,而是凝成圆点。每个圆点周围的雪都发灰,像被烟燻过。
阿贝尔的探测水晶靠近时,水晶没有亮成普通魔力的白色,而是在最深处泛出一点发紫的暗光。阿贝尔立刻把水晶抬高。
“別碰。”他说。
布莱恩把手伸到蜡痕上方,没有按下去。圣光从掌心渗出一层很淡的银白,落在雪面上。
黑色蜡痕旁边的雪忽然冒出一缕细烟。
不是热烟。烟是冷的,贴著雪面滑了一寸,顏色从灰变成暗紫,又迅速散掉。布莱恩的手指僵了一下,收回来。
“等一下。”阿贝尔说。
马尔科问:“那是什么?”
阿贝尔看著雪里的黑点。
“不像本地死灵术残留。”他说,“更像下层位面的魔力残留。”
布莱恩的脸色更沉了一点。
“教廷旧档里,叫地狱侧残跡。”他说。
阿贝尔没有反驳,只盯著那些黑点。
“名字可以回去再定。”他说,“但它的作用很清楚。它不是在把死人拉起来。它先把这片地方变成適合死人活动的地方。”
科尔森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到“下层位面魔力残留”时,他停了一拍,问:“这个词能写进档案吗?”
阿贝尔说:“公开档案写未知污染。內部核查本里,先標地狱侧疑似残留。”
科尔森点头,把公开档案那一栏改成未知。硬皮夹內侧那张小纸上,另起了一行:疑似地狱侧残留。
阿贝尔没有让学徒伸手。他从校准器旁边取出一只细长的铜夹,又套上一层透明薄膜,只从蜡痕边缘夹起两粒已经凝硬的黑点,放进小玻璃盒里。盒盖合上以后,他又用蜡封了一圈,才让学徒收进羊毛毡包最外层。
小孙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
“高空画面来了。”
马尔科把终端抬起来。
无人机从云层下方绕到山谷北侧,镜头压得很低。画面里,山谷深处出现三段巡逻线。每一段都有十二具骷髏,披著锈透铁甲,手持长矛,沿固定路线缓慢移动。它们走得不快,动作也不连贯。每一步都像是有人从背后拽一下线,腿骨才往前挪一截。
三段巡逻线互不交叉。
其中一段绕著黑石祭坛。
祭坛不高,像一块被人从石门上敲下来的黑色碎块,立在裂缝口旁边。祭坛周围没有积雪。不是被扫乾净的,是雪落到那一圈黑石附近,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冷火舔过,变成细小的灰白粉末,贴著地面慢慢往外滚。
布莱恩看著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那不是封印。”他说。
阿贝尔也看见了祭坛上的纹路。
“那是另外一套东西。”他说,“比石门外面的骷髏新。石门的力量是旧的,稳定的。祭坛是后加的。”
马尔科看向裂缝口。
“后加的人在哪?”
没人立刻回答。
十几息后,裂缝里有东西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两具更高大的骸骨卫士。
它们比普通骷髏高一截,肩骨宽得不正常,胸腔里没有心臟,只有一团暗紫色的光在肋骨之间缓慢跳动。它们的手臂上扣著黑铁护腕,护腕边缘刻著倒三角纹路。
然后出来的是一个披黑皮斗篷的人形。
它不是骷髏。
至少看上去不是。斗篷下方露出的手指瘦长,皮肤像被火烤过又冻干,顏色介於灰和黑之间。它的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下頜。下頜上没有鬍鬚,皮肤裂开几道细缝,缝里有暗紫色光。
它手里拿著一根骨杖。
骨杖顶端不是宝石,是一颗被削掉半边的头骨。头骨不是人类的,额骨上长著一截短角。它把骨杖点在黑石祭坛上。
祭坛亮了。
没有火焰。没有轰鸣。只是暗紫色的纹路从黑石底部一圈圈往上爬,像有活物在石头皮下游动。裂缝深处传来低频声。
不是风。
也不是普通祷告。
那声音很低,很慢,像很多喉管同时挤出同一个词。布莱恩的脸色变了。他把小皮书打开,手指翻到夹著灰线的那一页。
“什么?”马尔科问。
布莱恩没有立刻说话。
那段低频又响了一遍。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门廊。”
阿贝尔转头看他。
“你確定?”
“旧档里不是这样念的。”布莱恩盯著裂缝方向,“但词根很近。旧档里有个词,叫深渊门廊。”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旁註写的是:地狱通往人间之前厅。”
马尔科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能抓吗?”他问。
韩岳山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
“不建议。”
马尔科没有鬆手。
韩岳山继续说:“目標数量未知。裂缝后面空间未知。巡逻线三段,至少三十六具骷髏。你现在衝下去,就算抓到那个披黑皮的,也没有稳定撤退线。”
另一个声音接进频道。
是秦锋。
他在灰杉领方舱里看著同一幅画面。
“马尔科骑士长。”秦锋说,“你们已经完成核查目標。確认据点存在,確认祭坛存在,確认活动目標存在。现在撤到第二观察点。”
马尔科盯著那个披黑皮斗篷的人形。
对方没有抬头。骨杖点在祭坛上,低频祷告还在继续。两具骸骨卫士站在裂缝两侧,像两根不会眨眼的柱子。
马尔科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撤。”
没有人反驳。
小队沿来路往后退。马蹄被布包住,踩在雪上声音很闷。科尔森的手指冻得有些僵,但他仍然把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记进硬皮夹:黑皮斗篷,高大人形,骨杖,黑石祭坛,低频祷告,疑似“深渊门廊”词根。
写到祭坛时,他又补了一个括註:非礼拜设施,疑似前沿节点。
他们退到废弃猎户棚后方的第二观察点。
无人机还在天上。
画面里,祭坛的光慢慢暗下去。黑皮斗篷的人形收回骨杖,转身往裂缝里走。两具骸骨卫士跟上。三段骷髏巡逻线仍然按原路线移动。
就在无人机准备升高撤离时,最外侧巡逻线的一具骷髏忽然停下。
它站在雪地里,头骨慢慢抬起。
不是看小队所在的方向。
是看无人机。
小孙的手一下按住控制器。
“它看见了?”
“不是看见。”韩岳山盯著画面,“它感应到了控制信號,或者旋翼的电磁场。”
韩岳山说:“別急,慢升。”
无人机缓缓拉高。
那具骷髏没有追,也没有举矛。它只是抬起右手,用骨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下。
一条线。
一个圈。
圈下面,一个倒三角。
阿贝尔看著终端画面,脸色第一次变得很难看。他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好几息。
“不是挑衅。”他说。
“那是什么?”马尔科问。
“像定位符。”阿贝尔说,“至少不是挑衅。它在告诉里面的东西——这里有人看过。”
无人机继续升高。
雪很快把那个符號边缘盖住了一点,但倒三角还在。黑色骨指划过的地方,雪没有重新落满,而是露出底下一层灰紫色的冰。
马尔科没有再说抓人的事。
他把终端还给韩岳山。
“回凛冬城。”
韩岳山点头。
远处山谷又恢復了安静。风从雪坡后面卷出来,吹过废弃猎户棚塌掉的屋顶,把一小块冻硬的木片吹落在地。
啪。
声音不大。
却让每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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