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76號。
胡君鹤和两个科员引著小玉凤和白玫瑰进了大楼,分別关押在一號、二號审讯室內。
办公室。
李世群夹著香菸,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忠文,上次红票要员离沪一案,胡君鹤向涩谷准尉的报告中,提到了泄密一事。”
“你觉的会是谁?”
刘忠文淡淡笑道:“我不伤人,人却伤我,主任既然问了,不用想胡君鹤肯定指认的是我。”
“毕竟,上次王学森坐牢一案。”
“我说了话。”
“王学森出来了,还成了功臣,结案报告归咎於情报不准,老胡对我有不满很正常。”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颇是感慨:“是啊,外边都传你不好色、不抽鸦片、不赌、不成家,可他们哪知道当年为了救我你中过枪,留下了隱疾。”
“攒点钱財,也全寄给了老家母亲和亲邻。”
“哎,真是苦了你了。受尽猜疑,我却没办法替你辩护。”
“主任知我,余者不足虑。”刘忠文平静道。
“老胡这人吧,有能力,但喜欢搞小动作,野心勃勃,他的话你不用当真。”
“咱们还是说说季老的案子。”
“你看看。”
李世群走到墙边,掀开黑色布子,现出了里边的小黑板。
他用粉笔画了起来:
“汤甑扬案,王学森有挑拨吉青和唐惠民之嫌,根据电话局的线索,汤甑扬离沪那天,有人往他家里打过电话。”
“杨杰正派人暗中走访调查,只是时间久了,线索很模糊。”
“吴开先案,王学森开过枪。”
“季老的案子,王学森和白玫瑰睡过觉。”
“码头物资转移案,王学森在梦幻舞厅打了一架。”
“我们把这五个案子一串,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刘忠文皱了皱眉:“主任,这些案子,除了白玫瑰目前並未证实,余者都只是猜测,我们之前曾討论过,已经证明了王学森的清白。”
“唐主任的案子,夫人是力推者,我们都很清楚,夫人与唐惠民积怨已久,就算王学森不送那个蹺蹺板。”
“夫人也会找別的口实和唐惠民吵起来。”
“码头案,舞厅、打架是杨杰、四保临时起意,强行附加在王学森身上,对他不公平。”
“除非是找到打电话的人,或者白玫瑰这次能交代些有用的线索。”
李世群点了点头:“嗯,吉青也说是我偏激、想多了,大佛在山城那边查到有用的线索了吗?”
“没有,日本暗谍组破获了戴笠发往军统区电文后,戴笠正在內查,我已经让大佛静默,安全为重。”刘忠文摇了摇头。
“这是对的。”
“只要王学森在76號,可以慢慢查。”李世群道。
“其实要试探他也简单。”
“如果白玫瑰真跟他透露了季老的行踪,是王学森安排的刺杀,那么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刘忠文道。
“他会做贼心虚。”
“但又要装作问心无愧,暗中准备逃离。”
“也有可能会替白玫瑰辩护?”
李世群分析道。
“我觉得不然。”
“王学森如果只是个花花公子,又没有作案的事实,那么他慌乱才是正常的反应。”
“为什么?”
“他没有根基,又知道小玉凤与余爱贞和吉青交情匪浅,那么面对日本人和金宝师娘的压力。”
“他会觉得您极有可能会把罪名扣他头上加以陷害好结案。”
“同样,我觉得他若真是花花公子,念及鱼水之欢替白玫瑰求情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不能否认,王学森的口才、能力、才智都是一等一的,但一个人的表情长时间放在显微镜下,肯定会有漏洞。”
“也许我们可以观察观察。”
“当然,也要做好一旦王学森跑路,立即抓捕的准备。”
刘忠文琢磨了一下,老谋深算的分析。
“嗯,吉青也是这个意思,看来大家想一块了。”
“老胡是正门进的。”
“王学森应该看到白玫瑰被抓了,先看看他的反应。”
“应瀅跟他私交不错,叫他去盯一盯。”
李世群欣然点头,吩咐道。
……
王学森靠在椅子上,仰头吐著一个接一个的烟圈。
他在推演李世群、刘忠文这些老狐狸的心思。
这齣戏该怎么演?
很快,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咚咚!
门响了。
应瀅双手插兜走了进来:“王主任,不忙吧。”
“哦,不忙。”王学森十指合拳抵著额头,见著应瀅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疲色。
“老弟,生病了?看你精神头不太好啊。”应瀅偏头一笑。
“那点事闹的。”
“婉儿怕我出去找女人,你懂的,女人耍起心机来,能把男人累死。”王学森笑道。
“那是。”
“从来都是累死的牛,哪见过耕坏的地。”
“来,陪我杀一把象棋。”
应瀅笑道。
“不好吧,主任规矩严。”王学森道。
“怕个球。”
“咱俩都是閒人,他们都忙著审白玫瑰和小玉凤。”
“听说要动刑,主任怀疑这俩人泄露了季老的行踪,要严审,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应瀅按照李世群的指示暗中嚇唬他。
王学森面颊颤了颤:“不会吧,她们可都不是小人物。”
“没办法,金宝师娘放了话,主任查不出来,就得日本人来查,小玉凤跟李太太有交情。”
“这事闹到日本人那没好处。”
“所以,这案子只能在这结,躲不了的。”
应瀅嘿嘿笑道。
“行吧。”
“那我陪你下一把,就一把啊。”王学森道。
这一盘棋,早早就以应瀅胜利而告终。
王学森看了眼手錶:“老弟,我还得去丁主任那一趟,就不跟你下了。”
“好。”
“下回再说,你老弟今儿这棋水平可不咋地啊。”
应瀅站起身道。
“虚了,虚了,脑子飘的厉害。”王学森笑道。
……
下午三点。
应瀅走进了李世群的办公室。
“怎样?”李世群问道。
“我按您的吩咐透露了可能会对白玫瑰动刑,王学森好像有点慌了。”
“他象棋下的不错,但今天草草输给了我,並去找了丁墨村,估计是求援了。”
“还有,中午在饭堂。”
“他饭量和胃口明显不如平日。”
“这傢伙有问题。”
应瀅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李世群挥手道。
“他慌了。”一旁正在整理文件的刘忠文,转身笑道。
“嗯,看他是逃,还是留。敢逃,就是一个死。”李世群冷冷道。
“白玫瑰那边怎样了?”他又问。
“这女人很囂张。”
“她承认小玉凤告诉过她季老行踪,但拒绝承认有向包括王学森在內的任何人透露过。”
“並且她一再要求给张德清和她的日本、美国朋友打电话。”
“这让我们的审讯很被动。”
刘忠文道。
李世群前边在外边隔窗窥过审讯,这个女人很狂,一无所惧,直觉告诉他,白玫瑰应该不是泄密之人。
“你觉得她在隱瞒吗?”他习惯性徵询刘忠文的看法。
“是不是隱瞒,看王学森似乎更合適。”
“白玫瑰是出了名的交际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诈她是很难的,但王学森就不一样了。”
“他聪明归聪明,但遇到生死危机时未必能稳得住。”
“主任。”
“我觉得你可以继续加码製造紧张氛围,营造出一副不破案不罢休之態。”
“最好是请金宝师娘来一趟,阵仗搞大点。”
“这样才能真正嚇唬住这小子。”
刘忠文给出了建议。
“好计划。”
“我这就请师母过来,以向她匯报案情为名。”
李世群拍案叫好,当场採纳。
……
五点。
快下班时。
季云卿的遗孀金宝师娘胸佩白花,率领数十个帮眾浩浩荡荡来到了76號。
王学森和其他科室成员挤在二楼围栏看热闹。
“金宝师娘来了,看来案子应该有进展了。”应瀅站在王学森身边,低声耳语。
“肯定是白玫瑰和小玉凤交代了什么重要线索。”边上有人附和。
“早点破吧,要不日本人三天两头的往这跑,搞的人心惶惶。”另一人道。
待看了热闹,王学森一言不发回到了办公室。
五点半。
李世群亲自扶著金宝师娘下了楼。
路过王学森办公室时,李世群刻意提高了声音:“师娘,您放心,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嗯,世群,你师父最器重你,你得替他报仇雪恨啊。”金宝师娘垂泪道。
“一定,一定。”李世群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铁青著脸,冷冷看了眼王学森。
王学森微微一笑,冲他和金宝师娘欠身行礼。
待李世群一行人离开。
王学森立即给家里打了电话:“婉儿,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
“知道了。”
“好!”
掛断电话。
王学森收拾好手提包,正常下班。
好戏就该登场了。
或许,这次就是自己打进李世群內部的绝佳时机。
……
晚上。
李世群坐在沙发上泡脚,叶吉青在后边给他按摩头顶:“哎,最近也不知道是倒了啥血霉。”
“红票要员跑了。”
“还冒出个王天牧四处抢功,你瞧丁墨村那狗尾巴翘的,都快到天上去了。”
“三天两头找日本人批这批那经费。”
“咱们这么多功课全白瞎了。”
“最恼火的是,王学森帮著涩谷做假帐,帐面每个月都得多出几千块,老娘还得捏著鼻子认帐。”
“真是噁心死了。”
叶吉青在边上碎碎叨叨。
“吉青,你就感激王学森吧。”
“他每月只做几千块的暗帐,要做一万两万,他隨便动动笔,咱不得照旧买单?”李世群自然是心知肚明,笑著说道。
“再说了,你买单,涩谷也没亏待咱们,很多事还是行了方便的。”
“咱暗中举报丁墨村和一厅的材料,人家也如实上报宪兵队和梅机关了。”
“这就不错了。”
他继续安慰道。
“嗯,你要这么说,一年花几万块买份保险还是不错的。”叶吉青心情瞬间好多了。
“对了,王学森那小子咋样了?”她突然提到。
“哼。”
“他下午给苏婉葭打了电话。”
“苏婉葭据说去了俱乐部,取了一个皮箱,里边极有可能是逃跑的金钱、细软。”李世群眼神瞬间森冷起来。
“不好,他这是要跑?”叶吉青大惊。
“放心,我已经派杨杰盯著了。”
“他要敢跑,我就拿他给金宝师娘交差,送他去陪师父。”
李世群面无表情道。
“哎,可惜了。”叶吉青沉默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气。
“可惜什么?”李世群问。
“你別装傻了。”
“怀疑归怀疑,但咱们必须得承认,这小子做事分寸、精细,的確是难得的人才。”
“就说涩谷和唐惠民的事。”
“人家就乾的很漂亮,咱里里外外可都是沾了光的。”
“你要是重用他,咱可不止这点好处。”
“毕竟,当汉奸终归不是回事,日本人连个长沙都啃不下来,以后谁输谁贏还不好说呢。”
“咱总得给云香、云书留条后路吧。”
“最好能多搞点钱,將来咱们一家子就算退到香岛或者国外,也好有个著落。”
叶吉青碎碎叨叨了起来。
“嗯,是得多搞点钱,要不日本人老拿经费卡咱们,稳不住人心。”
“你儘快把公司成立起来。”
“咱们只要能在物资管控、倒卖上掺上一脚,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李世群很认可这个观点。
“我倒是想啊。”
“张啸林的宏济善堂四处在搜刮大米、煤炭、棉花等军用物资,往日本人手里一倒发足了横財,日本人还把他当亲爹一样供著。”
“不仅给他配了防弹车,还专门在他住处附近设立了一个宪兵分队保护他。”
“季老以前在时,咱三河堂还能稍微分一杯羹。”
“如今他不在了,你就是成立了公司,张啸林也得派人砸了。”
“要不说流年不利,哪哪都不顺呢。”
叶吉青恼火的抱怨起来。
“是啊。”
“张啸林吃干抹净,狂妄叫囂,甚至公开放言:日本人在,老子一样吃香喝辣。”
“季老一死他更是无法无天,有他把著青帮一天,咱们永无出头之日。”
李世群亦是少有的嘆了口气。
光靠抢劫能搞几个子?
虞洽卿多次向租界、日本人告状,日本人已经在盯这些打砸抢的事了。
租界的安保也越来越严格。
搞钱越来越难了啊。
“你说这个戴笠也是废物,他不是能耐吗?怎么杀个张啸林就这么难呢,左杀不死,右杀不死的。”
“真烦。”
叶吉青气呼呼道。
“行了。”
“静待时机,总有机会的。”
“快十点了。”
“如果顺利的话,杨杰这会儿应该已经抓到王学森了。”
李世群看了看墙上的闹钟,语气颇有几分惋惜。
甭管王学森是不是山城暗谍。
这小子好歹是做帐、搞钱的好手,真就这么栽了,也没试试能否合作,的確挺可惜的。
“成天就是抓抓抓,你把心思多放到搞钱和孩子身上吧。”叶吉青莫名有些火大,气的扭著翘臀往楼上走去。
刚迈上台阶。
警卫走进来匯报:“主任,王学森求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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