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这不是谈判,是要命

小说:谍战代号:申公豹 作者:佚名
    谈谈钱笔下的世界,尽在《谍战代號:申公豹》。
    三楼臥室。
    丁墨村站在镜子前,拿手指轻轻抚摸眼窝下方的暗青色。
    瘦了。
    脸颊凹进去不少,颧骨都支棱出来了,整个人透著股酒色过度的颓態。
    哎!
    天公助贼不助我啊!
    他心头嘆息了一声,拉了拉领带,又整了整西装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但眼底莫名浮上来一层恼火。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沈悦在洗澡。
    这娘们最近是真懈怠了。
    昨晚打了三通电话才肯过来,磨磨蹭蹭拖到半夜十一点,进门脸上还掛著不情不愿的表情。
    搁以前?
    一个电话,十分钟到。跟母狗似的,一召即来,挥之即去。
    归根到底,还是四厅制撤了,机要室最后那块阵地也丟了。
    自己在76號的威信一落千丈,连带著身边这些见风使舵的女人,態度都跟著变了。
    贱。
    太现实了。
    丁墨村冷冷地瞥了浴室门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不过,半个小时前,张德清来了电话。
    老头子的声音听著有点慌,说要带清水董三来76號跟李世群“喝茶”,让他务必作陪。
    丁墨村虽然不怎么管事了,但占深案的风声多少听了几耳。
    张德清那个老东西,本想当舔狗去討好李世群,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的命门交了出去。
    如今摆出这个阵仗,拉上清水董三压阵,摆明了是要跟李世群撕破脸了。
    丁墨村对著镜子扯动嘴角冷笑了一声。
    是个机会啊。
    张德清跟外务省的绑定比自己还深,青帮內部又有极大的分量。
    要是他跟李世群死磕起来,自己坐山观虎斗,未必不能渔翁得利。
    说不准,自己还能翻盘呢。
    他扣上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又朝浴室看了一眼。
    水声还在响。
    玛德。
    最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萍萍约不来了。
    电话不接,人也见不著。
    沈悦身段是不错,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可这女人终究太俗了,气质差萍萍远了,跟她在一起总有种捡垃圾的感觉。
    想想郑萍萍。
    名门闺秀,顶级名媛,举手投足的矜贵劲儿,拥入怀里那种满足感,什么都不做,光是抱著闻闻头髮的香味,就够回味一整年的了。
    丁墨村嘆了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二楼办公室的走廊。
    老远就看到王学森站在门口,身边搁著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丁墨村脚步顿了一下。
    “主任。”
    王学森笑著迎上来,一脸殷勤。
    丁墨村没搭理他的笑脸,斜著眼打量了他两秒。
    “你来干嘛?”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阴阳怪气的:“听说你最近跟李世群打得挺火热,占深那事,全程参与了?”
    王学森一点都不慌,耸了耸肩。
    “叔,我什么心思您还不知道吗?”
    “再说了,当初不是你让我跟李世群走深一点,有什么消息好隨时通知你吗?”
    他摊开双手,表情委屈。
    “您想让马跑,总得让马吃点草吧。”
    丁墨村翻了个白眼,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你小子这张嘴,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王学森紧跟著进去,没把门口那箱子搬进来,先攥著一肚子话往前凑。
    “叔,说什么话不打紧,重要的是心意嘛。”
    “您就说我对你是不是勤勤恳恳?”
    “郑小姐,商会,哪哪不是隨叫隨到。”
    丁墨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抽出一根烟叼上。
    他“嗯”了一声,眼皮微抬:“萍萍怎样了?”
    王学森把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上。
    “不知道。”
    “她最近连我都见面少了,好几次去了她家,见著了也是拿忙当藉口打发我走,压根不多谈。”
    丁墨村吸了口烟,冷笑了起来。
    “呵呵。”
    “女人啊,这是嫌我落了势。”
    王学森心里一动,面上却毫不迟疑地接道:“叔,那肯定的啊。她又不是嫂子,当初就是奔著你的权势来的。”
    丁墨村的脸色沉了沉。
    王学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
    “不过叔,你眼下是失势,但有钱啊。”
    “女人嘛,给点钱哄一哄就回来了。”
    “那还不是任你拿捏。”
    这番话是帮郑萍萍递的。
    郑萍萍故意冷落丁墨村,是想把这老狗钓出76號去。身子都让人尝了,刺杀一事不能一直没进度。
    好歹上沪名媛,名门大小姐,哪能让丁墨村老这么便宜白嫖。
    丁墨村沉吟了片刻,弹了弹菸灰:
    “你说的是。”
    “不过,我拿回76號的宝座只是时间问题。”
    “李世群现在也不好过。张啸林一直在黑市公开打压他,外务省也在盯著他。”
    他夹著烟,朝王学森挑了挑下巴。
    “知道吗?张德清要来了。李世群应该跟你说了吧?”
    王学森眉头一挑,做出恰到好处的紧张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
    “嗯。这不我听到风声,第一时间来找叔了。”
    丁墨村满意地笑了笑。
    “你小子倒挺有眼力架。”
    他把烟叼稳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派头:
    “我想好了。这次要力助张德清跟李世群翻脸。”
    “再联合傅莜庵、张啸林、外务省,要李世群在上海滩活不下去。”
    他目光一沉,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翻盘的机会了。”
    “成败便在今日!”
    王学森看著他兴冲冲的样子,心里直发麻。
    老丁是真分不清现实。
    人都被按在泥地里了,还在做翻身仗的美梦呢。
    “叔,你是不是对李世群有什么误解?”他当头泼了盆冷水。
    丁墨村脸上的笑凝住了。
    “什么意思?”
    王学森没急著往深了说,绕了个圈子。
    “叔,你还看不清吗?这分明是张德清给你挖的坑啊。”
    丁墨村把烟掐在菸灰缸里,不悦地盯著他。
    “挖坑?哪来的坑?”
    王学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叔,你想想。当初外务省尽了全力,联合傅莜庵、唐惠民都没能拿下李世群。”
    “如今张德清本就苟延残喘。”
    “傅莜庵呢?因为上沪市长的事,以及全力支持汪瑞闓连任浙省首席,跟张啸林闹到不死不休。”
    “这两人怎么可能联手?”
    “眼下李世群风头正盛,谁不避其锋芒?”
    丁墨村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嘴上还是不服:“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外务省和张啸林加在一起,还搞不定一个李世群?”
    王学森笑了笑,语气带了点调侃:“叔,你可是火眼金睛。故意套我话是吧?”
    “影佐机关长给李世群赠刀的事,上海滩谁不知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花板指了指。
    “张德清、外务省、你的对手是李世群吗?那是梅机关、宪兵队,甚至整个陆军省。”
    丁墨村嘴巴张了张。
    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学森趁热打铁,声音又快了几分。
    “张德清跟外务省的关係本就很近,他为啥非要拉上你?”
    “不就是想把你拉下水,多一个人陪葬吗?”
    “叔,你背后是佛海先生。”
    “上次出事,周先生出面帮你调停了一回。万一这次张德清和外务省再玩砸了,周先生总不能又来卖面子吧?”
    “难道你真想去给李世群擦皮鞋吗?”
    丁墨村的脸掛不住了,瞪著王学森:“你!”
    “他李世群难道还金刚不坏了?!”
    他懊恼的一拍桌。
    “败肯定会败。”
    王学森没退让,语气不疾不徐。
    “但不一定是现在。”
    “叔,你这时候要做的是韜光养晦,静待时机。”
    丁墨村一拳砸在桌面上,恼火得眼珠子都突了:“这次照你这么说,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王学森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有机会,我就不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办公桌沿上,弯腰凑近丁墨村。
    “实话告诉你吧。占深和白玫瑰已经指证张德清,是刺杀季云卿的背后主谋。”
    丁墨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的,日本人对季云卿向来器重。这顶帽子扣下去,张德清这次不死也得扒身皮。根本没有贏面。”
    王学森直起身子,退了半步:“所以他才想拉你陪葬。”
    “我为什么一大清早就赶过来?”
    “不就是怕叔你掉他的坑里。”
    “哎哟,你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说一件大事了。”他说到这,拍了下额头。
    “什么事?”丁墨村问。
    “占深的父亲是尹鼎一,跟您是挚交好友,佛海先生cc十人团成员,严格来说占森算是你侄子。”
    “你若助张德清翻案,到时候尹先生怎么保人?”
    “李世群为什么让我来找你,也是不想坏了你和尹鼎一的友谊啊。”
    王学森说道。
    “吁!”
    丁墨村颓然靠回椅背上。
    他揉了揉额角,脸上的傲气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不甘。
    “老狗的辫子都让人攥住了,我还说个屁。”
    他摆了摆手。
    “算了。我给他回个电话,把这事拒了。”
    说心里话,他最近確实被李世群搞得够呛。
    既然没有贏面,还是不得罪的好。
    正要拿起话筒,王学森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叔,你拒绝干嘛?”
    丁墨村的手悬在半空。
    王学森鬆开手,嘴角弯了起来。
    “这可是个好机会。”
    丁墨村的脸彻底黑了,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又是掉坑,又是好机会的,几个意思?”
    王学森没回答,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口木箱子奋力拽了进来。
    两千大洋这么沉。
    这要两万块大洋,得动汽车拉才行了。
    他拖到办公桌前,喘了两口粗气,啪嗒一声打开了锁扣。
    黄绸布垫底。
    两千枚擦得油光錚亮的大洋,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箱子里。
    两千大洋。
    折算也就七八百美金、五六千法幣。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黄绸打底的箱子这么一装,视觉效果拉满,远比一张上万块的支票还扎眼。
    丁墨村的目光落到了箱子里。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惊喜之余不解问:“这,这是?”
    王学森拍了拍箱盖,笑吟吟地说:“叔,这是李主任让我交给你的。”
    丁墨村的眼珠子在箱子和王学森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他给我的?”
    他语气里全是狐疑。“什么意思?”
    在丁墨村看来,李世群恨不得自己滚出76號才好。叶吉青又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拔她一根毛比登天还难。
    这俩口子突然送两千大洋过来?
    有鬼啊。
    王学森拉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语气悠閒得跟嘮家常似的。
    “叔,你把事情看复杂了。”
    “你好歹是76號主任,是周先生cc派的核心人物,跟外务省关係又近。”
    “李世群是跟你爭权一时贏了,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得罪你。”
    “说白了,他对现状十分满意。”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口箱子。
    “这次张德清来,他有意请你帮忙吹吹风,嚇唬嚇唬张老头,给他助助阵。”
    “同时呢,让我来送钱,也是想主动缓和跟你的关係。”
    丁墨村盯著那箱亮闪闪的大洋,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缓和关係?
    这话说得好听。
    老丁在76號这口染缸里泡了这么久,什么花样没见过?李世群这种人,笑著递刀子的时候最多。
    可那箱子里的大洋是真的。
    黄绸垫底,银光叠叠,每一枚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王学森看出他还在犹豫,也不催促,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
    “钱我是给你送来了,至於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轻描淡写。
    “是跟已经被证据扣死的张德清联手,被拖下水,跟李世群血战到底。”
    “还是收了钱,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你自己考虑吧。”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
    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抽菸。
    丁墨村慢慢坐回了椅子里,眉头拧成了一团。
    眼睛看看银元。
    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著。
    正琢磨著,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
    丁墨村抓起话筒,听了几句,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看向王学森。
    “张德清和清水董三已经到了会客室。”
    王学森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没说话。
    丁墨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沉重的嘆气。
    他不傻。
    刚才那些话他全听进去了。
    张德清的证据被李世群捏得死死的,跟他联手等於把自己往坑里推。
    而且尹鼎一那层关係確实不能破。
    可就这么收了钱替李世群办事,面子上实在拉不下来。
    王学森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笑了笑,给了个台阶。
    “叔,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得了。要不叶吉青该觉得我无能了,以后在她那边也混不下去啊。”
    丁墨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一弹,很轻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卖他李世群一个人情,这活我接了。”
    他扯了扯西装下摆,声音里恢復了几分老油条的从容。
    “你想要我怎么说?”
    王学森起身走到他跟前,压低嗓音简单交代了几句。
    丁墨村是这行的老手。
    不用说第二遍,立即明白过来,朝王学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会客厅走去。
    会客厅的门开著。
    李世群与清水董三、张德清相聊甚欢。
    丁墨村和王学森进来,各自打了招呼。
    寒暄客套,握手致意,场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眾人坐下来,气氛融洽得过了头,完全没有半点杀气。
    茶过三巡。
    张德清乾咳了一声,手杖在地上顿了顿,率先开了口:
    “李主任,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喝茶的吧?”
    李世群放下茶杯,笑容不减。
    “不瞒张老。案子已经审完了,这不您当初报的案,您乾女儿又牵涉其中,叫您过来专程通报一声,也算有始有终嘛。”
    张德清深知他是笑面虎,不敢有丝毫大意,面上却不露怯。
    张德清深知他是笑面虎,不敢有丝毫大意,面上却不露怯。
    “那是好事啊,季老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世群站起身,很自然地看了王学森一眼:“行,那我这就去拿卷宗,几位稍坐。学森,你先陪张老聊著。”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丁墨村也站了起来,转向清水董三客气地说:“清水兄,我有些私事想跟您单独商谈,还请移步上楼。”
    清水董三推了推眼镜,看了丁墨村一眼,迟疑了一下跟了出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张德清和王学森两个人,瞬间冷清了下来。
    王学森起身,把门合上了。
    咔噠一声,门锁扣死。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回来。
    脸上的笑没了。
    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换了个人。
    “张老,咱们聊聊吧。”
    张德清冷笑了一声,手杖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炮做派:“贏学家,说吧,李世群想怎么谈?”
    王学森没接这茬,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我想跟你谈谈人生。张老今年贵庚?”
    张德清眉头一皱。
    “六十七。”
    王学森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六十七,嗯,还不错。每日尚能饭否?”
    张德清脸色不好看了,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不劳你关心,能吃能睡。”
    王学森拍了拍扶手,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今儿你来的不亏。”
    张德清把手杖往地上一拄,沉声道:“抱歉,鄙人听不懂。”
    王学森收了笑,抱起胳膊,身子往后一靠。
    “不,你懂。”
    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根据我们的审讯和调查结果,是你派占深刺杀的季老。”
    张德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世群不仅不领自己主动求和的好心,反而藉机反打了一耙。
    畜生啊!
    手杖重重杵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没资格跟我谈!”张德清嗓音发颤,但还在撑架子。“叫李世群来,我要跟他谈!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王学森纹丝不动。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瞧不起你。”
    他的语气冷淡到了极点,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好歹也是青帮大字辈人物,这点眼力架都没有吗?”
    “李主任仁义。”
    “他不想跟你谈。”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且,我也不是跟你谈,是在向你宣布结果。”
    张德清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小子,你以为靠你满口胡言,就能嚇唬住老子?我可不是被嚇大的。”
    “是吗?”
    王学森起身走到茶桌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两份画押口供,又將一台录音机搬到了茶几上。
    他把口供摊开,放在张德清面前。
    然后弯下腰,冷酷地咬了咬嘴角,狠狠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
    嘶嘶底噪过后,白玫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哭腔,供述的內容清清楚楚。
    紧接著是占深的。
    声音沙哑,平静,一五一十。
    张德清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手杖在他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
    录音放完。
    王学森打了个响指,按下暂停键。
    “人证、物证、口供,完整。”
    “人就是你派占深刺杀的。李主任看在你是青帮大字辈前辈的份上,一直押著没往宪兵队交,可谓诚意满满。”
    他双手撑在茶几边缘,俯视著张德清,残忍发笑:“现在就看你的了。”
    “假的!”
    张德清猛地站起身,手杖朝地板上砸了一下。
    “这全是假的!你们这是诬陷、串供!”
    王学森慢慢摇了摇头,“这重要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把张德清所有的怒火全给堵了回去。
    “只要东西交到宪兵队,就算外务省替你喊冤,且不说他们找不到证据救你,光是漫长的抗诉和调查取证过程,就得拖上个几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张德清眼前晃了晃。
    “到时候你恐怕早就病死在牢笼里了吧。六十七岁的身子骨,经得住折腾吗?”
    张德清的嘴张了张。
    合上了。
    又张开。
    还是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他深知王学森说的是事实。
    李世群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没打算放他走出这道门。
    这位在上海滩叱吒了半辈子的江湖巨梟,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回了沙发上。
    “你想怎样?”
    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
    王学森从內袋里抽出叶吉青给的那张纸条,展开,放到张德清面前。
    “这是李主任要的东西。一个不少,必须在今天交接完。”
    “你知道的,我不是帮派中人。从你踏入76號那一刻起,你就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可怜的犯人。”
    张德清低头看向那张纸。
    堂口、烟馆、赌场、钱庄。
    全是他手底下最优质的资產。
    他的手开始抖:“姓李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王学森面无表情:
    “江湖就是弱肉强食。反正你也老了,李主任不收,你也会被別人吃掉。”
    “交出来,你攒的那些钱也够你再吃几年好饭了。”
    “相比老死牢中,这笔交易还是赚的。”
    张德清抬起头。
    眼前这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嘲讽,什么表情都没有。
    唯有冷酷、霸道、无情。
    他突然扶著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嗓子一亮。
    “好!我可以答应!”
    “但我申请由丁墨村做见证人!”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丁墨村跟外务省关係近,有他在场,至少能替自己爭一爭条件。
    王学森就知道他不死心。
    他微微一笑。
    “好,我给你叫丁主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丁墨村正靠在墙边抽菸。
    见王学森出来,他掐了菸头,开口道:“清水董三被我打发走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嗯。张德清要见你,你劝劝他吧。”
    丁墨村整了整领带,扶了扶袖口,迈步走进了会客厅。
    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学森没跟进去。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点了根烟,安静地等著。
    半个小时后。
    门开了。
    丁墨村走出来,脸上表情很复杂。
    感慨、唏嘘、还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够狠的。”他朝王学森努了努嘴。“要这么多东西,跟要老东西命没什么两样了。”
    王学森弹了弹菸灰。
    “他答应了吗?”
    丁墨村嗤笑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我出马,他能不答应?”
    “谢谢叔。”王学森掐了烟,走回了会客厅。
    张德清还坐在沙发上。
    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佝僂著背,满头银髮不知什么时候乱了几缕搭在额前。
    短短半小时,老了不止十岁。
    王学森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把他迎到墙角的电话机边。
    张德清没说话,颤颤巍巍地拿起了话筒。
    他挨个打电话。
    声音疲惫而沙哑,每一通电话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堂口、烟馆、赌场、钱庄。
    他的家人和主管门徒,陆续拿来了地契、帐本、印章、房契。
    一件一件,摊在茶几上。
    李世群和叶吉青全程没露面。
    由王学森和刘忠文逐项对接、核验、签字。
    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才彻底交接完。
    接下来几天,吴四保领著一队人马带著三河堂的弟兄挨个接收產业。
    期间张德清的门徒闹过两次事,都被76號和宪兵队联手镇压了下去。
    乾脆利落,没留尾巴。
    李世群可谓没费一兵一卒,就把张德清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盘全吃到了手里。
    地盘一大,三河堂与张啸林的摩擦也更频繁、更剧烈了。
    上海滩的暗流愈发汹涌。
    而王学森在这件事里的表现,也彻底让他踏进了李世群的核心圈层。
    能挣钱,能办事,会做人,下手狠,分寸拿捏得住。
    这样的人,不重用才是浪费。
    ……
    十二月十二號。
    晚。
    王学森满身酒气地推开了家门。
    今儿这顿饭是在李世群的家宴,不去不行,喝了不少,没醉就是了。
    进了门,客厅的灯开著。
    婉葭坐在沙发上。
    没看书,就那么坐著。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她少有地没有站起来迎接。
    王学森的酒意醒了一半。
    他把大衣掛到衣架上,快步走了过去:“婉儿?”
    婉葭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她一见到他,嘴唇抖了抖,猛地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许久、终於找到依靠无声的崩溃。
    王学森搂紧她,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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