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王学森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拉开车门,踩下油门。
汽车直奔霞飞路的红房子西餐馆。
远远的,他就看见婉葭站在门口等著。
米色风衣掐著细腰。
高跟红唇。
手里还拎著刚买的名牌包包。
头上戴著顶精致的白色公主帽,耳朵上的圆圈耳环轻轻晃动。
时尚又美艷。
王学森在车里看著,嘴角扬起一丝得意。
玛德。
这女人有男人滋润和没男人滋润,真就两回事。
几个月前,刚见婉葭那会儿,她还略显青涩。
哪有现在这股子勾人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b“></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风韵。
“达令。”
婉葭看到车停稳,甜甜地冲他挥手。
王学森锁好车,大步走过去,一把牵住她的手。
冰凉凉的。
“冷吗?”他问。
婉葭缩了缩脖子:“有点。”
王学森心疼地瞪了她一眼:“要温度不要风度,姑娘,你要不要这么骚?”
婉葭顿时噘嘴娇嗔:“人家难得跟你约次会,特意打扮给你最美的一面,你居然骂我骚。”
“討厌啊。”
王学森捏了捏她的手心,坏笑道:“你最美的一面是在床上。”
“下次多穿点。”
“冻坏了我可心疼。”
婉葭满意地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她挽住王学森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
“仔细想来,你都没正儿八经出来陪我约会、游玩呢。”
“这还是第一次吧。”
王学森点了点头:“好像是。”
说著,两人並肩走进了西餐厅。
侍应生迎上来,婉葭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我们坐那边吧,风景好。”
王学森拉住她,径直走到中间最靠后的一排。
“坐这。”
婉葭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四周:“这边人多,不好说话。”
“靠窗多浪漫呀。”
王学森压低嗓门:“靠窗不安全。”
“万一谁藏在对面的汽车里,路过给咱们一枪呢?”
他指了指旁边几桌金髮碧眼的外国人。
“坐在这,有洋鬼子遮挡。”
“真有人刺杀,死鬼子不死咱们。”
“咱还可以还击,寻找求生机会。”
婉葭品了品这话,眼睛亮了起来:“也是,你咋这么聪明。”
“啥都能想得这么细致。”
王学森语气严肃而低沉:“你妈就只教你发电报,没教你这些吗?这是常识。”
婉葭有些无奈:“时间太匆忙了,我也是临时领命学的,很多东西不可能面面俱到。”
“好吧。”
“以后我慢慢教你。”王学森点头。
很快,牛排和红酒端上了桌。
王学森拿过婉葭的盘子,熟练地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
又端起红酒瓶,给她倒了小半杯。
这才隨口问道:“茅女士咋样了?”
婉葭享受著他的温柔体贴,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已经被岩井公馆的人接走了。”
“具体的我没敢再问,怕惹麻烦。”
王学森点了点头。
他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信封,顺著桌面推到了婉葭跟前。
“这里边有八百美金。”
“吃完饭,你去趟冈村家,把钱给冈村太太。”
“让冈村放了特高课抓的彭三虎。”
婉葭停下刀叉,嘟起嘴,满脸不情愿:“你刚帮他清了茅女士的货仓。”
“又从特高课手里截胡了白俊奇的货。”
“他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还给他钱干嘛?”
“这可是八百美金呢。”
王学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两码事。”
“反正是人托人的事,放血的是老胡。”
“咱等於白赚人情。”
他凑近了些。
“有时候这东西比钱还好使。”
“关键时候能保命。”
“咱们不亏的。”
婉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吧,听你这个人精的。”
吃完饭,王学森开车送婉葭去了太太俱乐部。
看著她走进去,这才掉头回76號。
车停在院子里。
王学森溜达著上了二楼。
路过情报处办公室时,门开著。
胡君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抓耳挠腮。
王学森停下脚步,冲他招了招手,打了个手势。
胡君鹤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屁顛屁顛地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学森的办公室。
王学森刚在椅子上坐下,胡君鹤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老弟,冈村队长那边妥了?”
王学森没说话,扯过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冈村办公室的號码。
嘟嘟。
电话接通。
王学森张口就是流利的日语:
“冈村队长,我是学森。”
“对,打扰您了。”
“是这样,我们情报处的彭科长,被藤田课长的人抓了。”
“对。”
他语气轻鬆,像是在聊家常。
“误会,纯属误会。”
“他也是听说码头那边有人交易,过去抓人的。”
“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跟特高课的人撞一块了。”
“没啥问题的话,就劳烦冈村队长给特高课打个招呼。”
“好,改天请您喝酒。”
“再见。”
咔噠。
王学森掛断电话,冲胡君鹤一扬手。
“搞定了。”
“误会一场,接人去吧。”
胡君鹤大喜锤了王学森胸口一拳:
“老弟!”
“还是你有本事。”
“我就知道,啥事都难不倒你!”
“大恩不言谢,兄弟我都记心里了!”
王学森摆了摆手:“老胡,客气啥,都是自家兄弟。”
胡君鹤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没错,你我是兄弟,是自己人,那我接人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突然停住了。
犹豫了片刻,胡君鹤又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拉开椅子,在王学森对面坐下,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老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王学森看著他。
“当然啊,老哥有话直说。”
胡君鹤压低了嗓门,语气微酸:“我看你最近在主任那,挺受宠啊。”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无非是替主任分忧解难,帮著跑腿捞了点小钱而已。”
“算不上什么受宠。”
胡君鹤微微吐了口气道:“老弟,你帮我捞人,还有刘家岗那批货的事,你守口如瓶,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你对我老胡,绝对是够意思的。”
“这样,我也给你提个醒吧。”
“李主任是信不过任何人的。”
“你想想,他连我都信不过,能信任你一个山城来的吗?”
王学森点了点头,很懂味的回答:“老哥,我有自知之明。”
“在这七十六號,咱俩不上不下,不里不外的。”
“这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
胡君鹤微笑道:“就是这么个理啊!”
他把头凑得更近了,几乎贴著桌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处的人,在军统上沪区高层中,策反了一个重要人物。”
“李世群密令此人,向军统区区长提交了一份刺杀名单。”
胡君鹤死死盯著王学森的眼睛。
“其中首当其衝的,就是你老弟。”
王学森后背猛地发凉,汗毛全竖了起来:“老哥,不,不会吧?”
“我刚从茅丽颖那,给李主任捞了一大票。”
“他怎么会要杀我?”
胡君鹤白了他一眼:“要不说你老弟看不清形势,被叶吉青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呢。”
“人家真正的心腹、自己人,只有吴四保和杨杰。”
“你算啥啊?”
“他这是要借军统的刀,来试探你啊。”
“军统要是刺杀成功,你这不就白死了?”
“要是不刺杀你,你就是山城派来的暗谍臥底。”
“因为大家都是特务,都是汉奸。”
“没道理別人能杀,你不能杀啊。”
说到这,胡君鹤眼神变得颇为怪异。
他上下打量著王学森。
“你老弟,不会真是山城派来的吧?”
“这回你能躲过这一劫吗?”
王学森心臟怦怦直跳。
马拉个巴子的!
好毒的计谋!
这是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要么在大街上挨军统的黑枪,死得不明不白。
要么毫髮无伤,直接暴露臥底身份,被李世群拉进刑讯室扒皮抽筋。
王学森人麻了。
他连忙追问:“老胡,你这消息是哪来的?”
胡君鹤往门口瞥了一眼,確认没人,压著嗓子道:“陈明楚是我的人。”
“喝酒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的。”
他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语气里透著几分真诚。
“也就咱俩是兄弟,换別人死不死的关我鸟事。”
“还容易得罪老陈。”
“我傻啊。”
王学森连忙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胡兄,救命之恩,学森日后一定厚报。”
胡君鹤乾笑了两声,抽回手拍了拍衣服:“成了,自家兄弟,你最近躲躲吧。”
“我接三虎去了。”
他站起身,拽了拽背带裤的肩带,迈步出了门。
走出王学森办公室,胡君鹤的笑容缓缓褪去。
说实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原本压根没打算告诉王学森这事。
可没办法。
彭三虎这个蠢货被特高课逮了,最后一点倒卖渠道的路子全断了。
日后再想挣钱,压根离不开王学森。
关键是这小子的路子安全、隱蔽,赚得又多。
不拉拢,不行了啊。
胡君鹤摸了摸学工帽的帽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人情卖出去,日后要是不值回票价,他胡君鹤不姓胡。
他哼著小曲,下楼接人去了。
胡君鹤一走,王学森起身关好房门。
他坐回椅子上,浑身直冒冷汗。
能给李世群出这种鬼主意的,只有“庞统”刘忠文。
这傢伙一天不死,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噁心自己。
但恼火的是,刘忠文一直待在76號,深居简出。
连茶水都不喝外人的。
除非是叶吉青和李世群亲手递过去,否则,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
更別提,他是李世群的绝对心腹,挑唆也不好使。
想弄死这傢伙,比对付吴四保要难上百倍。
哎。
摊上这么个阴森森的傢伙。
哎。
摊上这么个阴森森的傢伙。
脑壳疼!
王学森从桌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浇不灭心里的火。
报名单这一招,简单粗暴的阳谋,完全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要不是胡君鹤爆料。
自己就麻烦了。
不好破啊。
军统要是真派人来杀自己,那几个杀手可不会跟你打招呼。大街上一颗流弹过来,没有第二次机会。
可要是军统不动手,那在李世群眼里就更有意思了。
大家都是特务,都是汉奸。
名单上的人该杀就杀,没道理別人能杀,偏偏你王学森就能被划掉?
你就是山城派来的暗谍臥底。
这不是送命题吗?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得赶紧找老杜。
正好丁墨村让他去买药,有现成的藉口。
王学森抓起大衣披上,一溜烟下了楼,钻进汽车。
油门踩到底,车子直奔济世药店。
到了药店门口,王学森把车停稳,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铺面不大,中药味混著木头的陈香扑面而来。
老杜正坐在柜檯后面,给人包药:
“回去忌生冷,我给你开三副药,先吃著看。”
“回头你再来跟我说说效果,不合適咱们再换方子。”
王学森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翘著二郎腿等。
等那病人拿药走了,杜松摘下老花镜,冲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王学森起身进了诊室。
门一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这边……”
王学森这次没让。
“我先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杜松对面,压著嗓门道:
“李世群密令陈明楚,通过策反的军统內线,向陈区长提交了一份刺杀名单。”
“名单上排第一个的,就是我。”
杜鬆手里的老花镜啪的搁在桌上,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
“军统最近好几个地下黑货交易点被人端了,损失了不少好手。”杜松语速快了起来。“陈区长一直怀疑上沪高层有叛徒。”
他猛地一拍大腿。
“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王学森恼火道:“玛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要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老子不甘心。”
杜松沉默了片刻,轻叩了一下桌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陈区长明牌了。”
王学森眉头拧成了疙瘩。
跟陈公澍明牌,就等於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旦暴露,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杜松看出他的顾虑,摆了摆手:“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
“你是脑子,陈公澍是手。”
“很多事都需要他去做。”
“知道了也无妨。”
他走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他这人有分寸。说句不好听的,哪天真被抓了,他会卖一些人,但绝不会供出你们,断了回军统的希望。”
“我跟他关於一旦被捕的事討论过很多次了,准备了好几套备案。”
“而且上报给了老板,老板有心理准备,且同意了的。”
“所以,哪怕我和陈公澍被捕了,真投靠了76號当了汉奸,也绝不会卖了你和黄鸝。”
“这是日后重回军统的核心且绝对遵守的条件。”
王学森皱著眉琢磨了起来。
陈公澍是戴笠手下四大金刚之一,这傢伙是老油子,既然在老板那做了预案,多少也算是买了份保险。
而且由於很多行动都需要军统区的配合。
老杜虽然和陈公澍是单线联繫,但营救占深,尤其是上次吴开先事件,陈公澍是亲歷者,还跟自己在巡捕房打过照面。
但凡他不蠢,应该能猜到老杜就是在给自己服务。
除了透出身份,似乎也没別的路子了。
毕竟,不通这个气,万一下次又有別人把自己列入了刺杀名单呢?
第二次未必还有胡君鹤来报信。
他想了想,嘆了口气:“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杜松反倒笑了。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短须,眼里透著几分精明:
“这事你得反过来看。”
“如果军统打你几枪,你在李世群那不就稳了吗?”
王学森愣了愣,颇觉有理。
杜松继续说:“对方不是使阳谋吗?咱也使阳谋。”
“那就刺杀。”
“放心吧,陈区长会安排专人去刺杀你。”
“都是枪法挺好的,不会打中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还能借你揪出这个奸细。”
王学森眼皮一跳,连忙摆手:“別。”
“奸细先別急著宰。”
“只暗中盯著就好。”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转得飞快。
“否则我大难不死,奸细反而被捕,那不就代表我有问题,或者勘破了李世群的计划吗?”
“等迟些日子,你让戴老板直接把他调到山城復命,再另行任命閒职就行。”
“时机合適了再处理。”
杜松点了点头,讚许道:“还是你想的细。”
“我回头就跟陈区长商量去。”
王学森悬著的心暂时放了下来,站起身就要走。
“等等。”
杜松喊住了他:
“注意节制。”
“你看看你,眼里一点神都没有。”
“精元乃气血之本,怎么就说不听呢?”
王学森就无语……搁谁特么一大清早来两发,也得没神了。
他拖著音道:“知道了。”
“真婆妈。”
“你回头跟婉葭说去吧。”
他摆摆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杜松的声音。
“我说真的,你再这么糟蹋,三十岁以后浑身都是毛病。”
“到时候別来求我。”
王学森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他还得去確定特高课、白俊奇那边的消息,还得给美雅子、惠香夫人写信,一大堆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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