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盘膝坐在济生堂的內堂中,碧玉葫芦搁在膝头,双目微闔。
她的灵力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探入葫芦深处,沿著那只厉鬼身上残留的禁制脉络,向外延伸。
禁制是邪道修士用来操控厉鬼的法术,如同一条拴在鬼魂脖子上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必然握在施术者手中。
她顺著那条“锁链”追踪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灵力便捕捉到了另一端的微弱波动,在城东方向,距离不算太远。
那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派出的厉鬼已被收走,禁制上的灵力波动平稳而懒散,像是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狼。
白素贞睁开眼睛,將碧玉葫芦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唤来伙计,吩咐道:“我出去一趟,若是相公来问,就说我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伙计应了一声,她便出了门,沿著街巷向东走去。
她本可以施展法术直接飞遁过去,但光天化日之下,街上行人如织,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直到出了城门,周围渐渐荒僻,她才加快了脚步,身形在树影间无声掠动,快如一道白烟。
追踪的终点,是城东十里外的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建在一处小山丘上,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清幽。远远望去,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立著一对石狮子,台阶上洒扫得乾乾净净,怎么看都是一处正经的修行之地。
白素贞在观门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微微皱眉。
这里没有阴森鬼气,反而透著一股祥和寧静的氛围,若非灵力追踪的线索直指此处,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她没有敲门,而是纵身跃上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院中。
院子不大,正中一条青石路通向正殿,两侧种著几株松柏,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正殿的门开著,里面供著一尊三清像,香炉中青烟裊裊,一个道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著门口,面朝神像,似乎在打坐。
那道人穿著一身深蓝色道袍,头上戴著混元巾,腰间繫著一条黄色的丝絛。
从背影看,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白素贞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有欺骗性的脸。
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眉目清朗,三缕长髯垂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的眼神温和而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的正道修士。
如果不是那只厉鬼身上的禁制,白素贞绝不会怀疑他。
“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道人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迎接远客。
他站起身来,拂尘搭在臂弯里,姿態从容。
白素贞没有跟他绕弯子,从袖中取出碧玉葫芦,托在掌心,平静地说:“这只厉鬼,是你放出去害人的吧?”
道人的目光落在葫芦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那变化极快,转瞬即逝。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甚至露出了一丝疑惑。
“道友这话从何说起?贫道在此清修十余年,从未与鬼祟之事有过瓜葛,是你弄错了吧。”
白素贞没有说话,只是催动灵力,將葫芦口对准道人。
葫芦中的厉鬼感应到施术者的气息,顿时躁动起来,猛烈地撞击瓶壁,发出“咚咚”的闷响,同时一股怨毒的戾气从葫芦中瀰漫开来,直直地指向道人。
白素贞收回葫芦,看著道人,淡淡道。
“这厉鬼身上的禁制,是你的灵力所化,还要抵赖吗?”
道人的脸色终於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裂,露出下面真实的表情,阴鷙、冷厉,带著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冷笑一声:“倒是小看了你,一个妖精,管什么閒事?”
白素贞眉头一挑:“你看出来了?”
竟然能看出她的真身,这邪道显然也有点道行。
道人没有回答,只是拂尘一甩,三道黑气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三只厉鬼,张牙舞爪地朝白素贞扑来。
这三只厉鬼比葫芦里那只更加凶悍,面目狰狞,鬼气森森,整座院子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白素贞不退反进,掌心白光涌现,一掌拍出。
白光与黑气相撞,三只厉鬼发出悽厉的惨叫,黑气如冰雪消融,瞬间溃散。三道鬼影在院中翻滚、扭曲,被白光逼得连连后退。
白素贞手中法诀一变,白光化作三条光索,將三只厉鬼牢牢缠住,拖拽到面前。她取出碧玉葫芦,瓶口一照,三只厉鬼便被收入其中,葫芦里又多了几声沉闷的撞击。
从出手到收服,不过三个呼吸。
道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白素贞不过是只道行尚浅的蛇妖,隨手放出的厉鬼足够应付,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地將三只厉鬼尽数收走。
他不敢再恋战,转身便往后殿跑去,身形极快,显然修为不弱,只是不敢硬拼。
白素贞抬脚便追。
她本想速战速决,早些收了这邪道,回去与相公团聚。
可那道人逃命的功夫著实了得,翻墙落地时甩出一张黄色符篆,符纸燃尽的瞬间,他的身形骤然加速,快如鬼魅。
白素贞冷哼一声,足尖点地,白衣如电般掠出,紧咬不放。
道人翻过道观后墙,钻入屋外的山林。山林中古木参天,藤蔓纵横,地形崎嶇复杂。
他借著树木的掩护左突右闪,时而跃上树梢,时而潜入沟壑,身形飘忽不定。不仅如此,他又接连拍出两道符篆,一道化作青烟將他周身笼罩,气息几乎隱匿不见。
另一道则在身后炸开,化作一片迷雾,试图遮挡白素贞的视线。他的轻功也极为精妙,每一步都踏在枝条、岩石、藤蔓上,借力腾挪,竟在山林中如履平地。
白素贞虽然道行远胜於他,但在这种复杂地形中追踪一个拼了命逃窜的修士,也不得不耗费些精神。
她的神识牢牢锁定道人的气息,白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始终与他保持著数十丈的距离,不是她不想拉近,而是那道人各种逃命手段层出不穷,速度实在不慢。
她心中恼火,却並不急躁。她看得出来,这邪道已经是在拼命了,符篆一张接一张地使,精血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这种不要命的逃法,撑不了多久。等到他精血耗尽、灵力枯竭之时,便是她收网的时候。
白素贞深吸一口气,將速度维持在一个不急不慢的节奏上,既不追丟,也不贸然逼近。她只需跟著,等著,看著那道人自己把自己拖垮。
就这样,山林中,他逃,她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两道疾风,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惊起飞鸟无数。
道人沿著山路狂奔,白素贞在后面紧追不捨。他的灵力在迅速消耗,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白素贞依旧气定神閒,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眼看就要被追上,道人忽然看见前方山道转弯处,一道白色的人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和尚,身穿白色袈裟,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他手持禪杖,步伐沉稳,周身隱隱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佛光。
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和尚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大师救命!大师救命啊!有妖物要杀我!”
法海停下脚步,看著那个朝他奔来的道人。
山道之上,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道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法海面前,身上那件深蓝色道袍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跡,那是他方才施展血遁术时喷出的精血,在衣料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混著血水,顺著脸颊淌进鬍鬚里。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声音带著哭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几乎要跪下去。
“大师……大师救命!后面有个蛇妖,追了我几十里,非要吞食我的修行!她说……她说要吸乾我的精血,拿我的道行来补她的修为!贫道苦修数十年,从未害过人,不知哪里得罪了她……”
他一边说,一边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那副模样,悽惨至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法海顺著道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山道转弯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林间掠出,稳稳地落在青石山道上。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面容清丽,正是那日在紫竹林中见过的蛇妖,白素贞。她的步伐从容,衣袂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身上没有任何戾气,目光平静如水。
法海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这个蛇妖。那日紫竹林中,她与另一条青蛇以真身为產妇挡雨遮风,助產救人,事后他亲手赠了一串佛珠给她,以示嘉许。
那时的她,身上只有善念,没有妖气。
可此刻,她为何要追杀一个道人?吞食修行、吸人精血,这倒像是妖物惯常的恶行。
白素贞也认出了法海。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法海脸上移到躲在他身后的道人身上,又移回法海脸上。那道人缩在法海背后,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隨即又换成了惊恐。
她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
“大师,此人以邪术豢养厉鬼,害人性命。我追踪他至此,並非无故伤人,更不是什么吞食修行。”
道人连忙从法海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委屈,声音尖厉而颤抖。
“大师明鑑!贫道修行多年,一向以慈悲为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这妖物不知为何诬陷於我……她说她要吞了我,说我的道行正好给她做补品!大师,妖的话怎么能信?她分明就是想吃我!”
他说得声泪俱下,连嘴唇都在哆嗦。那满身的血跡、惨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活脱脱一个被妖物追杀的受害者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可怜的正道修士,正在被邪恶的妖孽迫害。
法海的目光在白素贞和道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记得白素贞,紫竹林中,她以妖身行善事,助人生產,不伤人命。
那时他心中曾动过一念:妖亦有善类。可此刻,道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言辞恳切,而且……道人是人。
人与妖之间,该信谁?
法海握紧了禪杖。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峻,转向白素贞,声音低沉而威严。
“蛇妖,你为何追他?他说你要吞食他的修行,可是实情?”
白素贞看著法海的表情,心中一沉。她知道,这个和尚信了那道人。不是因为他偏袒,而是因为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妖终究是妖,人终究是人。一个修行有成的道人,和一个蛇妖,他自然会选择相信人。更何况,那道人方才那句“她说她要吞了我”,正戳中了法海对妖物的本能戒备。
白素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碧玉葫芦,托在掌心,平静地说:“大师不信,可以自己看。这只葫芦里收著此人豢养的厉鬼,其中一只正在他害过的人家里作祟,被我收了。还有三只,是他方才用来攻击我的。厉鬼身上的禁制,灵力与他一脉相承。大师是修行之人,应该能分辨。”
法海看著那只碧玉葫芦,犹豫了一瞬。葫芦周身莹润,隱隱透出一股纯净的灵光,不像是邪物。他正要伸手去接,道人忽然大叫一声:“大师小心!那葫芦里有妖法,碰不得!她一定是想用妖法害您!”
法海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道人,道人捂著胸口,一脸痛苦:“大师,您想想,她是妖啊!妖的话,怎么能信?她说什么厉鬼、什么害人,分明是编出来骗您的!她就是想吞了我的修行,被我跑掉了,又怕您帮她,所以才编出这些谎话来!大师,您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法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道人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白素贞手中那只碧玉葫芦。葫芦里的確有灵力波动,但那波动十分纯净,不像妖法。可道人的话也不无道理,妖类狡诈,最善蛊惑人心,他修行多年,岂能轻信一只妖的言语?
白素贞看著道人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又看著法海那张犹豫不决的脸,心中嘆了口气。她修行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人总是更容易相信人,哪怕那个人满口谎言;也总是更容易怀疑妖,哪怕那个妖从未害过人。这不是法海一个人的偏见,而是这世间根深蒂固的成见。
她將葫芦收回袖中,没有再多解释。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法海的偏见,不是她三两句话能化解的。若是强行爭执,只怕会越描越黑,反倒让那道人更加得意。
“大师既然不信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白素贞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凉意,“但这人豢养厉鬼害人,是事实。他今日能害那户人家,明日就能害別人。大师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若是纵容此等恶徒,害了无辜性命,这因果,大师担得起吗?”
法海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想起紫竹林中產妇临盆时的痛苦,想起那婴儿嘹亮的啼哭,想起白素贞和那青蛇默默做好事却不求回报的样子。她若真是嗜杀成性的妖孽,又怎会做那样的事?
道人见势不妙,连忙又哭诉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加悽厉:“大师!您別听她胡说!她是妖,妖的话怎么能信?她就是想害我,想吸我的精血修炼邪功!您看她那样子,装得一本正经,其实心里恨不得一口吞了我!大师您一定要救我啊!您若是见死不救,我今日就要死在这妖孽手中了!”
他说著,竟真的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师!求您了!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家中还有妻儿等我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法海看著跪在脚下的道人,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白衣如雪、面色平静的白素贞。山风吹过,她的衣袂轻轻飘动,青丝拂过脸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可那又如何?她是妖。妖终究是妖。他曾见过妖物害人时的凶残,也曾见过妖物偽装成良善之辈骗人入彀。这个蛇妖,会不会也是那样?
他的心在摇摆。一边是紫竹林中那场善举留给他的好印象,一边是道人的血泪控诉和他对妖类的本能戒备。他想起自己近日因为心魔所困,修为停滯不前,正是需要谨守本心、斩妖除魔的时候。若是今日放过一个害人的妖,岂不是愧对佛祖?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
法海转过身,面对白素贞,目光冷峻如铁,手中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鐺”的一声闷响,震得山石都微微颤动。
“蛇妖,”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置疑,“贫僧不管你们之间有何恩怨,今日有贫僧在此,你不可伤人。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白素贞看著法海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柄横在身前、泛著金光的禪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她修行千年,本以为自己的善行能让一个高僧改变对妖的看法,可她还是错了。在法海心里,妖就是妖,永远不会被信任。哪怕她拿出证据,哪怕她句句属实,也比不上一个满身血跡、满口谎言的凡人。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逼得法海动手。她不想与这个和尚为敌,更不想因为一个邪道而伤了自己。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道人一眼,那道人跪在地上,正偷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白素贞收回目光,转身走入山林。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山道上,只剩下法海和那个道人。
道人连忙爬起身来,连连拱手:“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那妖物实在太凶残了,若不是大师在此,贫道今日怕是……”
法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淡漠:“道友不必多礼。天色不早,速速离去吧。”
道人连连点头,又作揖再三,转身沿著山道快步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法海一眼,嘴角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隨即消失在林间。
法海站在原地,握著禪杖,望著道人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白素贞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他是人。她,是妖。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上的方向走去。白色袈裟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禪杖的金环叮叮噹噹地撞击著,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风还在吹。山道上,只剩下一地零乱的脚印和几滴尚未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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