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金光与白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法海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一招比一招凌厉,一式比一式刚猛。
他的白色袈裟在佛光中鼓盪翻飞,禪杖在他手中化作一条金色的怒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杖风所过之处,岩石崩裂,古木摧折,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白素贞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中游走闪避。
她的白衣已被杖风撕开几道口子,髮髻散落了几缕青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虽道行深厚,但法海的佛法乃是至刚至阳之力,天生克制妖类。每一次掌风与她灵力的碰撞,都像烈火遇上冰雪,將她体內的灵力消耗一分。
她双掌翻飞,白光化作一道道屏障挡在身前,將法海的攻势层层卸去。
可法海的招式越打越快,金光巨龙在他身后盘旋咆哮,龙吟声震得山林簌簌发抖。白素贞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道道裂纹。
“蛇妖!还不束手就擒!”
法海大喝一声,禪杖猛地向地面一顿,一道金色波纹从杖底扩散开来,山石地面如同被犁过的田地,大片大片的碎石向四周飞溅。
白素贞纵身跃起,避开了那道波纹,却被紧隨其后的金光巨龙一口咬住了袖口。她猛地一扯,袖口撕裂,身形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丈之外。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法海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加猛烈。
她修行千年,从深山走入人间,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若是全力相搏,她未必会输,可她不想伤人,尤其是对一个曾经赠她佛珠、与她在紫竹林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和尚。
“大师,我真的没有害人!那道人豢养厉鬼害人在先,我是来追他的!”
白素贞一边招架,一边试图解释。
法海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白素贞的白衣和她手中那只缠绕著阴气的葫芦。他的信念从未如此坚定,妖就是妖,妖言惑眾,妖物害人,他法海降妖除魔,责无旁贷。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
他双手结印,佛光从掌心迸发而出,化作一条比之前更加巨大的金龙,朝著白素贞碾压过来。
龙吟震天,金光刺目,整座山林都在颤抖。
白素贞脸色一白,双掌全力推出,白光与金光正面碰撞。
轰,一声巨响,气浪向四面八方席捲,山坡上的松柏被连根拔起,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白素贞被震退了十余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她將血咽了回去,没有让它吐出来。可她的白衣胸口处,已经沁出了一片淡淡的血渍。
她单膝跪地,一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而法海的攻势丝毫不见减弱。她抬起头,看著那个手持禪杖、步步逼近的白色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力感。
法海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离白素贞三丈处,站定,手中的禪杖指向她,杖尖的金光还在闪烁。
“蛇妖,认罪吧。隨贫僧回金山寺,在佛前懺悔,或可留你一命。”
白素贞抬起头,看著法海那张冷峻的脸,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平静地说:“大师,我没有罪,我不会跟你走。”
法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惻惻的笑。
“大师好本事!这蛇妖作恶多端,今日终於遇到克星了!”
道人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眼中却藏著一丝贪婪与算计。
他慢慢走出来,躲在法海身后,继续说道。
“大师,您可千万不能放过她!这种妖物,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法海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友且退后,待贫僧收了这妖孽。”
道人连连点头,退到更远的地方,找了一棵粗壮的松树靠在后面,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的目光在法海和白素贞之间来回游移,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
打吧,打吧。
他心里盘算著,等这两个打得两败俱伤,他就有便宜可捡了。
那和尚佛法高深,死后魂魄定然强大,炼成厉鬼,就是一大助力。
那蛇妖道行千年,精血珍贵,可以用来修炼,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身体也不能浪费,炼成一具血尸,便是最好的护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日这场劫难,说不定是天赐的造化。
他想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法海举起禪杖,正要再次出手,忽然,
一道金光从天边划破长空,快如流星,直直朝山道这边飞来。
那金光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从远处的天际来到了山道上空,然后猛地一沉,稳稳地落在白素贞身前。
金光散去,露出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
眉目清朗,面容清秀,腰间束著一条青色的丝絛,手中握著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他的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来人正是沈清砚。
白素贞看到他的背影,怔了一下,隨即心中一暖,又觉得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轻声道:“相公……你怎么来了?”
沈清砚没有回头,只是將手中的伞递给她,声音温和而平静:“先撑著,別淋著。”
天空此刻万里无云,根本没有雨。可白素贞接过伞,却觉得那伞上暖暖的,像是被他握了太久,留住了他的体温。
法海的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眉头紧锁。
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弱於白素贞的灵力波动,而且那股灵力纯净而浑厚,竟隱隱与他自己的佛光有些相似。这不是凡人,这是一个修行者。
法海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
沈清砚转过身,看著法海。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地说。
“在下许仙,是她的相公。大师,不知內子犯了什么罪,值得大师下如此重手?”
法海看著沈清砚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动摇。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太乾净了,不像是一个与妖为伍、助紂为虐的人。
他定了定神,指著白素贞手中的碧玉葫芦,声音依旧冷峻:“她以厉鬼害人,吞食修行。人证物证俱在,何须多言?”
沈清砚看了一眼白素贞手中的葫芦,又看了一眼躲在远处树后探头探脑的道人,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转向法海,声音温和而坚定。
“大师,在下虽修为浅薄,但也知道一个道理,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大师可曾亲眼见到內子害人?可曾亲耳听到被害者的哭诉?还是说,只凭一个陌生道人的一面之词,便定了內子的罪?”
法海语塞。
沈清砚继续说道。
“大师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眾生。可若是善恶不分,冤枉了好人,岂不是与佛家的本意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山风中迴荡。
法海的目光在白素贞和沈清砚之间来回游移,手中的禪杖微微放低了一些。
那个年轻人的话,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心底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缝。
他想起紫竹林中白素贞为產妇挡雨的场景,想起她將婴儿托在手中时的温柔,想起那串他亲手赠予的佛珠……那时的他,分明觉得这蛇妖心存善念。
难道……他真的错了?
远处的道人心头一紧,连忙从树后跳出来,大声喊道。
“大师!您別信他!他跟那蛇妖是一伙的!妖言惑眾,最会蛊惑人心!您若放过了他们,日后他们必定害人无数!大师,您要三思啊!”
法海的目光再次变得冷峻。他握紧禪杖,声音低沉。
“施主,贫僧不管你是何人,这蛇妖之事,贫僧自会查清。你若想替她出头,便是与贫僧为敌。”
沈清砚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他知道,法海心中的成见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他回头看了白素贞一眼,白素贞正看著他,眼中满是担忧。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將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法海。
“大师既然执意要动手,那在下只好奉陪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润而纯净,没有丝毫戾气,与他书生的气质一般无二。
法海看著那团金光,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年轻人的修为,不在他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佛光再次大盛。
山道上,气氛再度绷紧。
远处的道人在心中暗暗叫好,眼中满是兴奋。
打吧,打吧,多来一个,多一份收穫!这个书生看起来也有不错的修为,魂魄、精血、身体,都是好东西!
他躲在树后,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白素贞站在沈清砚身后,目光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眼中满是担忧。
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不是凡人,知道他结丹后修为大进,可法海的佛法至刚至阳,天生克制妖类,对修行者同样有极大的压迫力。方才她与法海交手时,那种摧枯拉朽的威势,她记忆犹新。
“相公……有把握吗?”
沈清砚回过头,看著白素贞那张苍白的脸,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他没有说“有”或“没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对付他,应该不成问题。”
他这一世虽是初入金丹,可他前世的积累太过深厚。
几百年的修行经验,乾坤镜反哺的元婴底蕴,还有这一世与白素贞、小青双修积累的浑厚灵力。他的金丹虽小,却精纯到了极致,如同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真金,密度远非寻常金丹可比。
若论战力,他在金丹修士中,算是最顶尖的存在。更何况,他前世曾经站在元婴的高度俯瞰过天地,那种眼界和感悟,是任何金丹修士都无法企及的。
他看法海的实力,也不过跟金丹修士差不多。
法海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冷笑一声:“大言不惭。”
他修行数十年,佛法精深,降妖无数,从未遇到过对手。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年纪轻轻,竟敢在他面前说出“不成问题”四个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佛光大盛,金色光芒如潮水般从他体內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之中。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
法海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山间炸响,震得山石颤抖,林鸟惊飞。
他身后那条金色的巨龙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巨大,龙鳞如金甲,龙鬚如金丝,龙目如金灯,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朝著沈清砚猛扑过来。
龙吟声中,还夹杂著法海低沉的真言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砸在人的心神之上。
沈清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白色的长衫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著那条朝自己扑来的金龙,既不闪避,也不出招,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向前。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他掌心展开,如同一面无形的盾牌,挡在他和白素贞身前。
金龙撞上那道光幕,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金光四溅,气浪翻涌。可那道光幕纹丝不动,金龙却被弹了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重新回到法海头顶,盘旋低吼,竟有些畏缩不前。
法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一招“大威天龙”,从未失手。別说妖物,就是修行多年的正道修士,也极少有人能正面接下。
可眼前这个书生,竟然只用了一道光幕,便轻描淡写地將他的金龙弹了回来。他的灵力不仅浑厚,而且精纯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那股金光,不是佛光,不是道气,而是一种法海从未见过的、纯净得近乎透明的力量。
“你……”
法海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清砚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著法海,淡淡地说。
“在下许仙,钱塘县的教书先生。大师,我说过了,內子没有害人。你若不信,我可以给你看证据。”
他侧头看了白素贞一眼,白素贞会意,將手中的碧玉葫芦递了过来。
沈清砚接过葫芦,托在掌心,灵力微吐,將葫芦口的禁制解开。
一股阴气从葫芦中瀰漫而出,灰黑色的雾气在葫芦口盘旋,化作四只厉鬼的虚影,张牙舞爪,面目狰狞,鬼哭之声悽厉刺耳。
法海的眉头紧皱,手中的禪杖握得更紧了。
沈清砚看著那四只厉鬼,声音平静。
“大师请看,这些厉鬼身上都有禁制。禁制的灵力波动,与那位道人的气息一般无二。”
他说著,右手一引,將一只厉鬼身上的禁制剥离出一丝,化作一缕灰黑色的细线,悬浮在掌心,朝法海飘去。
“大师是修行之人,应该能分辨灵力来源。”
法海看著那缕灰黑色的细线,犹豫了一瞬,伸手接住。
灵力入掌,他闭上眼,仔细感知。那灵力阴冷、粘稠,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他睁开眼,目光转向躲在远处的道人。那道人正从树后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眼神开始闪躲。
法海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远处的道人心头一紧,连忙从树后跳出来,大声喊道。
“大师!您別被他骗了!那厉鬼身上的禁制分明是那蛇妖的!她故意嫁祸给贫道!这个书生跟她是一伙的,他们合起伙来演戏!”
法海的目光在白素贞、沈清砚和道人之间来回游移,手中的禪杖微微颤抖。
他心中那道裂缝在不断扩大,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爭吵,有人说相信道人,有人说相信白素贞,有人说妖就是妖,有人说善恶不分人妖。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魔,又在蠢蠢欲动了。
沈清砚看著法海那张因挣扎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嘆了口气。
他知道,法海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有德高僧。
他只是被偏见蒙蔽了双眼,被心魔扰乱了心神。若能点醒他,或许今日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正要开口,道人已经抢先一步,从树后跳了出来,指著沈清砚,声音尖厉得像是猫爪挠墙。
“大师!您还犹豫什么?这书生满口胡言,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您若不动手,等他们缓过劲来,倒霉的就是您了!”
法海的目光终於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禪杖横在身前,双手合十,低诵佛號。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沈清砚和白素贞,声音低沉而冷峻。
“施主,贫僧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日之事,贫僧亲眼所见,你妻子手中葫芦有厉鬼,身上有妖气,这是事实。你若想证明她的清白,便隨贫僧回金山寺,在佛前对质。若她真是无辜,贫僧自会还她清白。”
沈清砚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他看著法海,声音温和却坚定。
“大师,內子没有罪,她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她。”
法海的脸色一沉,没有再说话。
他双手结印,口诵真言,周身佛光再次大盛,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炽烈。
金色光芒从他体內涌出,化作一条条金蛇,在他周身游走盘旋。他的白色袈裟在金光中猎猎翻飞,额间的硃砂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
法海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音节都带著震人心魄的力量。
他双手向前推出,一道巨大的金色佛印从他掌心飞出,朝著沈清砚碾压过来。佛印在空中不断扩大,转眼间便覆盖了整条山道,金光刺目,气浪翻涌,连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清砚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金色佛印,面色依旧平静。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明亮得像是天上掉下的一颗星星。
他一指点出。
那团金光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快如流星,与金色的佛印正面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爆发。那白光太亮了,亮得连法海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金色佛印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而沈清砚指尖那团金光,依旧悬浮在空中,稳稳地,安静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法海怔住了。
他修行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的全力一击。
这个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修为怎会如此深不可测?
他心中那股不甘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加强烈的战意。他咬紧牙关,再次结印,这一次,他將毕生修为尽数灌注於双掌之中。
“世尊地藏!大威天龙!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四条金色巨龙从他身后腾空而起,龙吟震天,金光刺目,整座山林都在颤抖。四条巨龙盘旋著朝沈清砚扑去,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张牙舞爪,如同要將他和白素贞一起撕成碎片。
沈清砚看著那四条扑来的巨龙,微微摇头。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轻轻一按。
一道巨大的淡金色掌印从他掌心飞出,迎向那四条巨龙。
掌印不大,只有一人高,可它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那四条巨龙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掌印与巨龙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砰”。四条巨龙被掌印拍中,如同四条被摔在地上的泥鰍,挣扎了几下,便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法海踉蹌著后退了几步,胸口一闷,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他强行將那口血压了下去,没有让它吐出来,可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手中的禪杖也开始微微颤抖。
沈清砚收回手,负手而立,看著法海,淡淡地说:“大师,还要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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